張宗昌來奉天了。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跟著兩百多個騎兵,個個斜挎著盒子炮,大搖大擺進了城。
街邊賣豆腐腦的老頭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張宗昌本人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光著腦袋,穿著一件黑緞子馬褂,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每顆珠子都有鵪鶉蛋大。臉上橫肉堆著,笑起來像哭,不笑像閻王。
「張督辦到帥府拜見大帥——」門房扯著嗓子喊。
張作霖在正廳接見,張學良在旁邊陪著。于鳳至照例站在屏風後面聽。張宗昌一進門就哈哈笑,聲音大得能掀房頂:「大帥!好久不見!可想死我了!」
張作霖叼著雪茄,翹著二郎腿:「宗昌,你這回來奉天,是公事還是私事?」
「都有!都有!」張宗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咯吱一聲響,「大帥,日本人那邊讓我給您帶個話。吉會鐵路的事——日本人說了,只要大帥點頭,他們願意給東北軍提供一批新式步槍,不要錢。」
張作霖把雪茄在菸灰缸里掐滅,慢悠悠地說:「不要錢的槍,你敢用?」
張宗昌的笑僵了一下。「大帥,這——」
「宗昌,你在吉林待了幾年,手底下有多少人?」
「一萬二千。」
「槍呢?」
「老套筒居多,還缺三千多支。」
「缺三千支?」張作霖聲音沉下來,「我每年撥給你那麼多軍餉,都花到哪兒去了?」
張宗昌的汗下來了,趕緊掏出手帕擦額頭。「大帥,吉林那地方苦啊,物價貴,弟兄們要吃要喝——」
「行了。」張作霖抬手打斷他,「槍的事,你跟漢卿談。整編委員會現在他負責。」
張宗昌轉頭看向張學良,臉上堆笑:「少帥,您看——」
張學良面無表情:「張督辦,你缺的槍,我可以補。但有一條——吉會鐵路的事,免談。你是奉軍的將領,不是日本人的傳話筒。」
張宗昌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擠出一個笑:「少帥說得對,說得對。」
散會後,張學良陪張宗昌去北營參觀。二十輛坦克在操場上一字排開,炮管指向天空。張宗昌圍著坦克轉了三圈,伸手摸了摸冰涼的裝甲,忽然蹲下來看坦克的履帶,用手指在履帶銷子上敲了敲。
「少帥,這玩意兒爬坡能爬多少度?我那吉林山多,坡度大。要是翻不過山,擺著再好看也白搭。」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三十五度坡沒問題。涉水深能過一米二。」旁邊的坦克兵替他答了。
張宗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到坦克前面,彎下腰看車頭的裝甲板。看完直起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張學良又帶他去看飛機,十架停在跑道上,張宗昌嘴張著半天沒合上。參觀完,張學良請他吃飯。酒過三巡,張宗昌忽然站起來,端起酒杯,眼眶發紅。
「少帥,我張宗昌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從今天起,我聽您的。日本人給多少錢,我都不動心。」
張學良也站起來,跟他碰了一杯:「張督辦,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于鳳至沒去吃飯。她在東跨院等消息的同時,讓人單獨給張宗昌的副官送了一盒好茶葉,傳了一句話——「少帥說了,張督辦的弟兄也是東北軍的弟兄。」秋月回來的時候說,那副官接過茶葉愣了好一陣子才道謝。傍晚,張學良回來,臉上帶著笑。
「鳳至,成了。張宗昌表態了,說他以後跟著我們走。」
「成了就好。但你別全信他。這種人,嘴上說得好聽,轉身就能變。」于鳳至頭也沒抬地看帳本。
「我知道。」張學良在椅子上坐下,閭珣跑過來趴他膝蓋上,他摸了摸兒子的頭,「對了,還有一件事。詹姆士今天派人來送信,說楊宇寰那筆債務,英國商會同意延期一年。」
于鳳至手頓了一下,抬起頭:「條件呢?」
「條件是楊宇霆用他在瀋陽的兩處房產做抵押。詹姆士說,這是你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他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于鳳至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楊宇霆那兩處房產,少說值十萬大洋。她見過楊宇霆的手——在帥府正廳里翻她的鐵路帳本時紋絲不動,說「帳目可以做假」。現在那雙手抖了。
同一天,張宗昌在北營摸坦克履帶,楊宇霆在英國商會簽抵押合同。一個被震懾,一個被壓住。她把詹姆士送來的抵押合同鎖進鐵柜子里,和武藤信義走後留下的滿鐵附屬地駐軍分析表並排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她去英國商會見詹姆士。詹姆士把楊宇霆簽字的抵押合同遞給她,她看了兩遍,確認無誤,收進皮包。
「少奶奶,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楊宇霆這次吃了虧,心裡肯定不服。您和少帥要多加小心。他在軍中經營這麼多年,不會因為一張抵押合同就老實。」
「我知道。他不服是他的事,合同簽了就是簽了。以後他再想動鐵路的腦筋,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兜里還有幾處房產。」于鳳至站起來,「這次多謝您了。」
從英國商會出來,她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楊宇霆簽了字,暫時安分了。張宗昌被震住了,暫時不會倒向日本人。趙一荻的胎像穩固,閭珣開始讀書認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她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楊宇霆不會真的服軟,張宗昌也不一定真的靠得住。
馬車在帥府門口停下。閭珣從院子裡跑出來,手裡舉著新寫的字。「娘!你看,我把『中』字寫好了!」
于鳳至低頭看了看,「中」字那一豎寫得很直,穩穩噹噹站在格子中間。她彎下腰,手指點在那個字上。「這一豎,要像做人一樣,站直了,別歪。」
閭珣使勁點頭。于鳳至直起身,牽著他走進院子。風吹過來,花園裡的丁香沙沙響。她沒回頭,閭珣的手在她掌心裡,熱乎乎的。張宗昌明天回吉林,楊宇霆的抵押合同鎖在她的柜子里——一切都在往她想要的方向走,但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她加快腳步,往東跨院走去。
明天還要去鐵路管理局看四平那段路基的改道進度。鐵路多修一里,日本人的滿鐵就少賺一里的運費。這才是她該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