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苗諾夫的電報是三月初到的,不是一封,是三封。同一天,三個不同的發報地點——哈爾濱、大連、天津。三封電報全都標著同一個暗號:加急。
于鳳至把三封電報攤在桌上拼在一起看。大連那封寫著關東軍駐大連的第十四師團正在往奉天方向調動,鐵路沿線兵站增加了三處。哈爾濱那封寫著轉運站周邊突然增加了日本商人的活動頻率,馬寶山與河本大佐的聯絡從每半月一次加密到每周兩次。天津那封寫著日租界的中轉站進了大批藥品和繃帶,數量遠超上一次楊宇霆與日方協議的供貨規模。
她把三封電報按日期排好,然後站起來走到鐵柜子前,打開最下層,翻出一份舊檔案。檔案的封面上寫著兩行字——大正十三年一月,本庄繁司令官來奉談話紀要。旁邊附著一份手繪的表格,密密麻麻地標註了關東軍補給規律和兵站分撥節點。這份東西是她兩年前在本庄繁離開帥府之後整理的。那時候她剛從碼頭上卸下第一批火炮,站在正堂里當著本庄繁的面說了那句「評估從來不是單方面的」。本庄繁走了以後她連夜把謝苗諾夫搜集到的所有關東軍後勤數據整理成冊,每一處兵站的換班頻率、每一種器材的調撥路徑,都在這張紙上。
現在這張紙上那些兵站的位置,跟三封電報里關東軍新增兵站的位置完全一致。增兵方向、兵站節奏、日租界囤貨量——每一個時間節點都不是孤立的。她把謝苗諾夫的電報和兩年前的評估表格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守在門外的孫參謀叫進來。
「這不是軍事演習。這是圍攻。」于鳳至指著大連那封電報上增兵的數字,「他們把第十四師團壓在奉天城外,兵站加了三處——不是防備我們進攻,是切斷我們撤出奉天的後路。他們計劃在途中製造一起事端迫使帥府中樞癱瘓,然後趁我們秘不發喪的窗口期把鐵路附屬地的駐軍推到奉天城下,同時用囤在天津日租界的藥品接手我們被掐斷的補給線。」她頓了頓,看著孫參謀,「他們埋伏的不光是兵——是時辰。他們算準了帥府發喪的窗口。林久治郎兩年前看著我擋本庄繁,現在他把楊宇霆放進日租界,他在等那個窗口自己打開。」
孫參謀臉都白了。「少夫人——少帥知道嗎?」
「馬上讓他來。」
張學良從參謀處趕過來的時候大衣扣子都沒系,拿起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
「關東軍要動手。」
「不止是動手。他們掐好了日子,要趁大帥返奉的時候做。」于鳳至把兩年前那份評估表格放在三封電報旁邊,「本庄繁兩年前就批了沿著鐵路線滲透的預置兵力方案——我們那時候剛拿到火炮,他的情報課就已經把滿鐵沿線的開闊地全劃成了戰術卡點。現在這些新增兵站和工兵器材的分配,跟他當年劃定的卡點重疊了九個。他們不是在搞演習,是等一個能啟動這條線的日子。」她把三封電報按時間排好——大連的兵站增加最早,哈爾濱的馬寶山加密稍晚,天津日租界囤貨最晚但量最大。「請大帥過來。」
張作霖走進來的時候正在系棉袍的扣子,嘴上還叼著菸袋鍋子。他拿起三封電報看了一遍,又拿起兩年前那份評估表格看了一遍,然後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往桌上一磕。
「兩年前本庄繁來奉天,鳳至當面懟過他。那時候我就知道日本人早晚要還手。電報上寫的這些兵站——跟我當年在滿鐵沿線打胡匪時摸過的日本營地一個位置,新加了三個,但老底子沒動。」他把電報拍在桌上,「他們等這個日子等了兩年。」
「是。」張學良走到地圖前面,手指沿著滿鐵線畫了一條線,「第十四師團從大連往奉天調,走的是滿鐵。滿鐵沿線每個兵站都囤了工兵器材——野戰架橋設備在旅順港裝卸清單上,數量夠架五座臨時橋樑。配合哈爾濱那邊馬寶山跟河本見面的頻率加密,他們是在為快速推進做準備。萬事俱備,就差一個亂子。」
「這個亂子就是大帥的專列。」于鳳至把大連那封電報翻過來,指著背面的情報附註,「謝苗諾夫在電報最後加了一句話——據日方內部消息,關東軍高層已將張作霖列為滿洲穩定最大障礙。兩年前本庄繁來的時候他沒說這句話,他只是評估我們。現在他說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個情報從哪兒來的?」
「謝苗諾夫在橫濱正金銀行買通了一個課長。這個課長經手過關東軍情報課的經費撥付,最近三個月關東軍向奉天方向增撥的情報經費翻了一倍。翻倍的時間點,恰好是爹上次拒絕日本照會之後一周。」
張作霖叼起菸袋鍋子吸了一口,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他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緊的動作。他側過頭把菸袋鍋子裡的菸灰磕在炭火盆邊沿,銅鍋碰撞的聲音很悶。
「鳳至,你怎麼看?」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增兵方向、兵站節奏、天津囤貨量——這三件事不是各自獨立的軍事調動。他們規劃了一條完整的時間鏈:先在滿鐵沿線布好兵力,再派人以護僑名義控制奉天外圍,然後等一個『意外』讓我們的中樞出現空檔。電報最後那句話不是一條孤立的情報——它把之前所有的零散信息串起來了。爹的專列,就是最大的意外。」于鳳至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繃緊的弦,「爹,您下個月要回奉天主持整編會議,原定坐火車走滿鐵線——如果走滿鐵,沿途全是日本人的車站和兵站。關東軍在鐵路沿線增加的兵站,每一個都能成為伏擊點。慣常路線全在他們預判之內。」
張作霖把菸袋鍋子在桌沿上磕了磕,倒出菸灰。「不走滿鐵。」
「公路也不行。」于鳳至走到地圖前面,「關東軍的工兵器材里有野戰築壘設備,可以在任何一個公路與鐵路交匯點設伏。最關鍵的是——關東軍情報課的經費翻倍之後,楊宇霆手裡的哈爾濱轉運站和日租界中轉站都成了他們的接口。馬寶山跟河本見面的頻率加密了,楊宇霆在日租界的『貨』也備好了。我們收到這些電報的同時,楊宇霆的手已經壓在了整個鐵路沿線上,只等最後一顆棋子落位。」
楊宇霆。張作霖把菸袋鍋子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鄰葛知不知道關東軍在往奉天調兵?」
「他知道。」于鳳至說,「馬寶山每周向孫副官匯報一次轉運站情況,孫副官直接報給楊宇霆。關東軍增兵這麼大的事,哈爾濱轉運站外圍日本商人活動頻率翻倍,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沒有上報軍務會。」
張作霖閉上眼睛。他信了楊宇霆那麼多年——黑龍江護路軍的一口鍋里攪馬勺,張學良還騎在牆頭上喊於叔救命的時候楊宇霆已經在軍需上替他管了半輩子帳。現在這個人被關東軍摟進了同一張網裡。
「爹,」張學良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您暫時留在北京。奉天的整編會議延期,或者讓參謀長代為主持。」
「我不回去,日本人就說我怕了。」
「不是怕。」于鳳至接過話來,「是讓他們再多走一步。增兵已經就位,囤貨已經完成,他們現在在等一個讓河本大佐能夠不通知林久治郎就自己下令的藉口。這個藉口如果出在專列上,那就是皇姑屯。但現在兵站的換班時間已經被我摸到了一部分,我們可以反過來利用他們的排程。爹不但要回奉天,還要堂堂正正地坐火車回去——不是現在,是在他們的預設窗口之外,在他們來不及重新部署的那一天。」
張作霖睜開眼睛看著她。兩年前本庄繁來的時候她在正堂上逼退對方,靠的是她已經攥在手裡的對手數據。兩年後的今天她鋪出來的這幾張電報同樣沒有一句虛的。他站起來把菸袋鍋子往懷裡一揣。
「漢卿,整編會議延期兩個月。奉天外圍加派一個旅警戒,所有從滿鐵線進入奉天的日本人員一律嚴查。鳳至——你給我一個時間。」
于鳳至把鐵柜子里那份兩年前的評估表格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條手寫備註:大正十三年本庄繁批定的兵站換班周期有固定窗口,午夜交班後護路人員缺位時長為一炷香。她在備註旁邊又寫了一行新的字,然後抬起頭:「等最後一個兵站的換班時間確認之後。他們的窗口到期之前,我們的車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