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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回程

2026-05-27 23:37:30 作者: 好運的瑞錦

  張作霖把謝苗諾夫最近半個月的電報全翻了一遍,然後往桌上一拍。

  「老子不能在北京躲一輩子。」

  電報攤了一桌子。大連那封說關東軍第十四師團已經全部抵達奉天外圍,鐵路沿線兵站從三個增加到了六個,工兵器材仍在陸續運進。

  哈爾濱那封說馬寶山最近恢復了跟河本大作的接觸,見面的頻率加密到每周兩次——雖然他事後被于鳳至的警告壓了回去,但恢復接觸本身就已經說明有人在給他壯膽。天津那封說日租界中轉站囤積的藥品和繃帶數量遠超上次協議規模,多出來的貨沒有報關記錄,全是關東軍情報課直接調撥的。

  每一封都在說同一件事:日本人準備好了。

  但張作霖還是決定走。

  他站在順承王府正堂的窗戶前面,看著外頭北京灰濛濛的天,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在窗台上磕了兩下。

  「奉天是我的老窩。整整一個師團擺在城外頭,我不回去,兵心不穩。整編會議再拖下去,那幾個老傢伙又該說老子在北京貪圖享樂了。」

  他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擱,轉過身來看著張學良和于鳳至,「你們說的那些我都看了——關東軍在奉天外圍排兵布陣,工兵器材里有架橋設備,哈爾濱那邊馬寶山又跟河本見上了面。這些情報,一個字一個字我都看了。但我不回去,日本人就說我怕了。」

  張學良站在地圖前面,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知道父親說得有道理——奉軍剛進北京不久,關內的局面還沒穩,如果老帥這時候顯出軟弱,不光是日本人會步步緊逼,關內那些觀望的軍閥也會重新站隊。

  「爹,要走可以。走公路,不走鐵路。」張學良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北京往北畫了一條線,「關東軍調來的工兵器材里有大量野戰架橋設備——這些東西是為鐵路線準備的。他們不是要在公路上動手,是在滿鐵沿線上等你。」

  張作霖沒接話。他站在桌前低頭看著地圖上那條滿鐵線——大連到奉天,南滿鐵路的主動脈,每一寸都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下。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幾十年,從馬賊走到督軍,從督軍走到大帥。他不信自己會死在這條路上。

  「走鐵路。走滿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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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張作霖擺了擺手,「日本人要動手,公路鐵路都一樣。走公路他們可以在任何一個路口設伏,走鐵路至少快——從北京到奉天,專列兩天就到。兩天之內他們能幹什麼?」

  于鳳至開口了。她沒有看地圖,看著張作霖。

  「專列時刻表如果提前一天發給滿鐵調度室,就等於提前一天把您的行程交到了關東軍手上。」

  「專列時刻表可以不發。」張學良接過于鳳至的話頭,「提前一天再通知滿鐵調度室,讓他們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不是辦法。」張作霖把菸袋鍋子往桌沿上磕了磕,「你們說的這些,我心裡都清楚。日本人想幹什麼,我心裡也清楚。就因為清楚,才不能繞路走——你一繞,他就知道你在躲。日本人不怕你打,就怕你不怕他。」

  于鳳至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她沒有再勸。張作霖有一句話說得沒錯——他不能在北京躲一輩子。奉軍的老帥不能在北京當寓公,東北的兵心需要他回去。但她不能讓他就這麼回去。

  「坐火車也行。但有兩個條件。」她把手按在地圖上奉天城北的位置,「第一,到奉天站不停,提前在皇姑屯下車。奉天站是日本人的重點車站,站台太開闊,不利於警戒。皇姑屯到奉天城只有三里地,換乘汽車進城——汽車比火車靈活,關東軍不容易預設伏擊。第二,您的護衛兵力再加一個營,沿皇姑屯到奉天城的公路布防。我安排秦皇島倉庫把新到的磺胺和棉紗提前發往奉天,物資儲備提到六十天——不管路上出不出事,奉天的底子夠你撐一個月。」

  張作霖聽著。聽完沉默了很久。屋子裡安靜得不像是有人在——張學良站在地圖前,手指懸在半空,想在地圖上的皇姑屯位置畫一個圈,卻又沒落筆。張作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按滅了。于鳳至的手還按在地圖上,手指壓在皇姑屯那個小黑點上。黑點很小,跟針尖差不多大,但她的拇指指腹正好蓋住了它。

  「專列時刻表不發。奉天站不停,提前在皇姑屯換乘汽車進城。護衛加一個營。」張作霖的聲音粗糲地響起來,像是兩道砂紙在用力地互相磨,「鳳至,物資儲備的事你安排。漢卿,你把沿線所有日本兵站的換班時間摸清楚——關東軍要動手,最大的窗口就是換班的時候。」


  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讓步了。

  于鳳至收起了地圖。張學良還站在窗前,看著父親的側臉——張作霖的顴骨比幾年前更凸了,眼窩也更深了。但他把菸袋鍋子磕在桌上的力道還是跟以前一樣,像是在敲一枚釘子。

  「爹。」張學良叫了他一聲。

  張作霖回過頭來。

  「您放心。等您回了奉天,我請我媳婦教您怎麼算軍需帳。」張學良笑了一下。

  「她會算就行。老子不用算——老子有她算。」張作霖也笑了一下。這是今天他們父子第一次笑。

  于鳳至已經出了正堂,回了偏房。孫參謀等在屋裡,手裡拿著謝苗諾夫最近的電報和各站聯絡圖。她把門關上,開始按張作霖的行程逐條布置。

  「從今天起,秦皇島倉庫的庫存每日一報到帥府。磺胺、彈藥、棉紗——每一項的儲備天數都標清楚,低於三十天的立刻補。北京到奉天沿線所有兵站的換班時間,三天之內要摸完。專列出發前二十四小時,通知秦皇島倉庫加鎖,所有物資出庫一律憑評審小組雙簽——任何非戰時調撥,沒有我的章,不讓過。」

  孫參謀一一記下。他注意到今天于鳳至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聲音也比平時低,像是在壓著什麼。他不敢多問,合上本子轉身就跑。

  于鳳至在偏房裡坐了一會兒,然後拉開抽屜,拿出日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道:五月,爹定返奉行程,乘火車,皇姑屯換乘汽車進城。沿線兵站換班時間待摸清,物資儲備充足,後方應急方案已布置。她放下筆,把日記本放進抽屜里。

  院子裡閭珣蹲在地上畫畫。他畫了一個方框,方框前面畫了一根彎彎的線——他說那是火車,長長的,能裝很多東西。閭珣畫完了車廂,在車頭上畫了一個小火苗。

  「娘,火車燒什麼?」

  「燒煤。」

  「煤不是黑的嗎?火是紅的。」

  「煤燒紅了就是紅的。」

  閭珣低頭繼續畫,在火車旁邊畫了一個小方框,方框裡畫了一個小人。小人的手伸得很長——他總想把每個人的手都畫得碰到一起。他畫完了,把那張畫著火車的紙雙手舉起來,向著娘的窗子方向踮了踮腳。于鳳至伸手接過去——紙上的火車歪歪扭扭的,每一節車廂都不一樣。

  「爺爺坐火車回來的時候,是不是也燒煤?」

  于鳳至把那根歪歪扭扭的煙囪指給閭珣看:「你畫的煙囪沒通。煙囪堵了,火車跑不快。爺爺回來得快,煙囪得通。」她把紙還給他,聲音跟平時沒什麼兩樣。閭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又拿起樹枝蹲著改那道煙囪去了。

  于鳳至重新走進偏房。桌上攤著謝苗諾夫的電報和各站聯絡圖,她把今天剛摸到的三個兵站換班時間表依次核對了一遍,偏房只有骨珠磕在算盤框上的脆響。皇姑屯的鐵路在奉天城外三里地——等張作霖的專列從北京開出去,那個道口就要變成整個東北最危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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