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凌晨五點二十分。
張作霖的專列從北京出發,沿滿鐵線一路北上。專列沒有按慣例提前一天發時刻表,沿線各站直到列車經過才知道是大帥的車。張學良留在北京坐鎮,張學良的心腹衛隊營隨車護衛,奉天城外皇姑屯道口安排了汽車接應——一切都按于鳳至鋪好的方案走。
清晨五點半,奉天帥府東院。于鳳至已經起來了。她沒有點燈,坐在偏房的窗前,面前攤著謝苗諾夫前天發來的最後一封電報。
電報上寫著:沿線兵站換班時間已摸清,皇姑屯道口日軍值班人員近日無異常調動。她把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進口袋裡。按時間算,專列應該已經進了奉天地界。
五點三十五分,孫參謀從外面跑了進來。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剛從電報房拿到的紙,手指在發抖。于鳳至一看他的臉色就站了起來。
「少夫人——皇姑屯方向——爆炸。」孫參謀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滿鐵線上一聲巨響,全城都聽見了。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但爆炸點就在皇姑屯道口——大帥的專列經過的地方。」
于鳳至沒說話。她把手裡的電報放在桌上,然後拿起大衣穿上,動作很快但手指很穩。系扣子的時候,她抬起頭的眼神讓孫參謀後脊背一陣發涼。
「三件事。第一,從現在起,帥府所有電話線切斷,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電話。第二,你立刻帶人去帥府前後門加崗,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第三,讓程師傅把兵工廠的守備隊全調到帥府外圍,以『演習』的名義——半個時辰內布防完畢。」
「大帥那邊——」
「我去。」于鳳至出了偏房,在帥府門口登上馬車。車把式一鞭子下去,馬車在清晨的青石板上顛起來,往皇姑屯方向狂奔。
奉天城還籠罩在灰濛濛的晨霧裡,街上零星有幾個早起的攤販挑著擔子往菜市走,聽見爆炸聲都停下來往北邊看,臉上帶著不明所以的茫然。沒人知道那是滿鐵線,沒人知道張作霖的專列今天回來。
車到皇姑屯道口外圍,空氣里全是硝煙味和焦糊味。鐵軌被炸斷了,扭曲的鐵軌像兩根麻花翹在半空。專列的車頭癱在路基上,車廂碎了一半,木板和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還在冒煙。鐵軌旁邊躺著幾個焦黑的屍體,分不清是隨行的衛兵還是火車上的司爐工。最先趕到的巡防營已經在抬傷員,喊叫聲和呻吟聲混在一起。
于鳳至下了馬車。她站在道口邊上看著那節被炸爛的車廂——那是張作霖所在的車廂。她攥著大衣的衣領,指甲隔著布料掐進了手心。
「少夫人!」一個滿臉血污的衛兵從廢墟里爬出來,胳膊斷了,用另一隻手指著車廂方向,「大帥——大帥在車廂底下——還活著——」
于鳳至撩起大衣下擺,踩著碎玻璃碴子往廢墟里走,鞋底踩在玻璃上咔咔響。幾個巡防營的兵正抬著一塊翻倒的車廂板,下面壓著三個人,兩個已經死了,中間那個滿臉是血,胸口還在起伏——是張作霖。他的雙腿被車廂殘骸壓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但眼睛睜著。
于鳳至蹲下來。張作霖看見她,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血從他的額頭往下淌,淌過他早年間打胡匪時留的那道刀疤,滴在碎鐵皮上。
「爹,別說話。」于鳳至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馬上抬您回去。」
她站起來對身後的巡防營營長做了個手勢。營長姓孟,是張學良從講武堂帶出來的,辦事利索,趕緊招呼人手把車廂殘骸撬開,用門板做了個擔架,把張作霖抬上去。幾個兵托著門板從廢墟里往外走的時候,張作霖忽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于鳳至的手腕。那隻手全是血和泥土,但抓得很緊。
「別——別聲張。」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血從嘴角淌下來,「等——等漢卿回來。」
于鳳至低下頭看著他。她想起來了,那天在會議廳里拒絕日本人照會的時候,他也是用這隻手把照會往桌上一拍——「老子不簽」。現在這隻手抓著她,還在說別聲張。
「您放心。」她把手腕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把他的手放回擔架上,「誰也進不了帥府。」
擔架抬上馬車,巡防營在前面開道,一路狂奔回帥府。路上于鳳至又下了兩道命令:皇姑屯道口方圓三里封鎖,所有目擊者不管是兵是民一律暫扣;奉天城四門加崗,所有進出人員必須持帥府新頒發的通行證。
馬車進帥府,張作霖被抬進正院臥房。帥府自己的軍醫老楊頭已經在等著了,一看擔架上的人,手都抖了。他剪開張作霖的軍裝褲腿,只看了一眼腿上的傷,臉色就變了——雙腿都折了,左腿小腿骨從皮肉里戳出來,傷口裡嵌著鐵片和碎石。腹部也在滲血,不知道是肋骨斷了扎進了內臟,還是彈片嵌進了肚子裡。
「少夫人,大帥這傷——得馬上手術。」
「準備。」
「手術需要至少三個大夫,軍醫處現在只有我一個——」
「城北天主教堂的法國大夫已經在路上了。」于鳳至說,「他們有個外科醫生叫菲利普,上次九門口傷員送回來的時候幫孟大夫做過截肢。我已經讓人去請了。」
老楊頭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于鳳至什麼時候請的法國大夫,但他顧不上問了,趕緊招呼兩個丫頭去燒熱水、煮紗布。于鳳至出了臥房,孫參謀守在門口,手裡拿著新譯出來的電報,壓低聲音說:「少夫人,日本公使館來電話了。林久治郎說——聽說皇姑屯發生了不幸事件,日方深表關切,願意提供醫療援助。語氣倒是很客氣。」
于鳳至轉過身來看著電話機。
「回話就說,謝謝林總領事關心。帥府一切安好,爆炸事故正在調查中,不勞日方費心。」
孫參謀應了一聲。于鳳至又說:「電話線切斷之前,給北京發電報——一字都不許多。只發八個字。」
「哪八個字?」
「『滿鐵出事,速歸。鳳。』」
孫參謀記下來,轉身就往電報房跑。
于鳳至一個人在甬道上站了一會兒。帥府里現在安靜得不像話,衛兵把前後門守得鐵桶一般,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幾個大丫頭被臨時調來守在臥房外頭,端熱水的端熱水、煮紗布的煮紗布,沒人說話,互相看一眼都不敢多看。整個帥府像是一台被按了靜音的收音機,只有臥房裡偶爾傳出老楊頭壓低的聲音和器械碰撞的金屬聲。
一個時辰後,法國大夫菲利普帶著兩個護士到了。他進臥房只看了張作霖一眼就開始挽袖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國話對老楊頭說:「腹部出血必須先止,腿上的骨折等腹部手術做完再處理。」
老楊頭點了點頭,兩個人開始在煤油燈下做手術。手術用了整整三個時辰。天黑之後菲利普才從臥房裡出來,臉上全是汗,袖口上全是血。
「夫人的公公——傷勢非常嚴重。腹部出血已經止住,但彈片傷及了內臟,能不能挺過來要看接下來四十八小時。至於雙腿,左腿很難保住,如果能活下來,後面還需要再做一次手術。另外,脊椎也受到了衝擊。」
于鳳至站在門口看著臥房裡的燈。張作霖躺在炕上,臉上蒙了一層灰敗的顏色,但胸口還在起伏。劉副官守在旁邊,眼眶紅紅的,一句話沒說。
「少夫人。」孫參謀又跑來了,這回手裡沒拿電報,只湊過來小聲說了一句,「日本關東軍司令部那邊發了公告——說皇姑屯爆炸是『不明身份者的暴行』,他們正在協助調查。」
于鳳至聽完沒有動。
「不是協助。」她說,「是撇清。」
她轉過身往偏房走。孫參謀跟在身後,聽見她邊走邊吩咐:「電報房不解禁,帥府一切照常。明天一早如果日本領事館派人來弔唁或探問,放入——但只准進前廳,不准靠近正院。」她抬頭看了看天,六月的奉天已經熱起來了,但今晚的夜風裡還夾著空氣中的焦煳味道。
閭珣在院子裡蹲著。他沒畫畫,只是蹲著,懷裡抱著那隻小鐵輪子在腿邊滾。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問了一句:「娘,爺爺回來了嗎?」
于鳳至蹲下來。
「爺爺在屋裡睡覺。你輕點聲。」
閭珣點了點頭,壓低了嗓子:「那我等著。等爺爺醒了,我要給他看我畫的火車。」
于鳳至沒說話,伸手把他棉襖上沾的一根草摘掉,然後站起來走進偏房,把門關上。她把閭珣那張畫滿火車的紙拿出來看了片刻,然後拉開抽屜,將紙放回最深處。
她坐下來翻開了謝苗諾夫之前那疊電報,在最後一頁的邊緣寫道:六月四日,皇姑屯,爹重傷。已電告漢卿。帥府戒嚴,日方探問均被擋回。她放下筆,把日記本合上。
窗外起了風,帥府的燈籠還亮著,照在青磚地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