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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穩住局勢

2026-05-27 23:37:39 作者: 好運的瑞錦

  張作霖被抬進帥府的當天下午,于鳳至做了一件事——讓帥府照常開飯。廚房照常生火,煙囪照常冒煙,採買的老孫頭照常推著板車從後門出去買菜,衛兵換崗的哨聲照常每隔兩個時辰響一次。一切都跟平時一樣。

  帥府裡頭卻不是這樣。正院臥房的燈亮了一整夜。菲利普大夫和楊軍醫在屋裡守到天亮,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張作霖腹部的出血止住了,但彈片傷及內臟引發的感染來勢洶洶,高燒一直退不下來。

  菲利普小聲對于鳳至說了句「四十八小時是道坎」,于鳳至點了點頭,對所有人說了一句話:「大帥的傷情,對外一個字不准提。誰提一個字,全家搬出奉天。」

  當天下午,日本公使館來人了。不是林久治郎本人,是他手下的一個參贊,姓松本,帶著兩個隨員,拎著一個印著日本紅十字會標記的醫藥箱,站在帥府門口客客氣氣地遞了拜帖。門房接進去,過了不到一刻鐘就出來了,說少夫人請松本先生在前廳稍坐。

  松本在前廳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茶几上擺著剛沏的熱茶和兩碟點心,都是帥府廚房照常做的。于鳳至從正院方向過來,進門先欠了欠身,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

  「松本先生來訪,所為何事?」

  松本站起來鞠了一躬:「聽聞皇姑屯發生不幸事件,林總領事深表關切。日方願提供醫療援助。關東軍野戰醫院有最好的外科醫生,如果大帥需要——」

  「謝謝林總領事好意。」于鳳至打斷他,語氣不冷不熱,「家父只是受了些輕傷,正在靜養。帥府有自己的醫生,不必勞動貴方。」

  「大帥現在能否見客?林總領事想親自探望。」

  「家父靜養期間不宜見客。請轉告林總領事,等他康復之後,再去公使館登門道謝。」

  松本沉默了一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另外還有一件事。奉天城外昨天發生爆炸之後,城內治安出現了一些不穩定因素。日本僑民在滿洲的安全是關東軍的責任。如果東北軍政當局暫時無法維持奉天秩序,日方願意派遣駐軍協助——」

  「不需要。」于鳳至拿起那份文件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放下,「奉天城的治安由東北軍負責,不勞關東軍費心。巡防營已經在全城加崗,駐軍也增加了巡邏班次。奉天現在很安全,日本僑民如果需要保護,可以讓尼恩斯特先生把吉田最近在天津的照片全撤回去。」

  松本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沒想到于鳳至會在這個場合提到吉田這個名字。吉田秀夫,關東軍情報課少佐,兩個月前從天津調到奉天,專門負責對接馬寶山的哈爾濱轉運站和楊宇霆在日租界的中轉站。他在天津的接頭點被謝苗諾夫拍了照,照片現在就鎖在于鳳至的鐵柜子里。

  「少夫人說的吉田——」

  「你們都知道他是誰。」于鳳至站起來,「松本先生,請回吧。轉告林總領事,張大帥只是輕傷,奉天城也沒人需要關東軍幫忙。日方的醫療援助和治安協助,帥府一概謝絕。」

  松本站起來,鞠了一躬,帶著兩個隨員走了。醫藥箱也帶走了。他走出帥府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煙囪還冒著煙,衛兵還在換崗,門口的石獅子還蹲在那兒,什麼都沒變。

  當天傍晚,日本人在滿鐵附屬地增派了巡邏隊。巡防營的孟營長把這個情況報到帥府,于鳳至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讓他們巡邏。他們巡他們的,我們的人照常執勤。不挑釁,不退讓。如果關東軍有人跨過附屬地邊界,立刻報上來。」

  孟營長應了一聲,又問了一句:「少夫人,萬一日本人要硬闖帥府探視大帥——」

  「他們不敢。」于鳳至的語氣很淡,「他們現在最想搞清楚的是兩件事:大帥到底死沒死,少帥什麼時候回來。不搞清楚這兩件事,他們不敢動手。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一直搞不清楚。」

  孟營長站直了敬了個禮,轉身出了偏房。孫參謀從電報房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封剛譯出來的電報,壓低聲音說:「少夫人,少帥回電——『已出發,三日到奉。途中不停,不發電。鳳至守住。』」

  于鳳至接過電報看了一遍。「守住」兩個字是張學良的筆跡風格,譯電員按字譯的,沒改,帶棱帶角,像是拿刀刻在紙上的。她看完把電報紙疊好放進口袋,然後站起來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聽筒撥了兵工廠程師傅的電話。

  

  「程師傅,是我。從今晚起,兵工廠守備隊全部配實彈。所有倉庫雙崗,物資出庫一律憑評審小組雙簽。非戰時調撥,沒有我的章,一箱都不准動。」


  「是。」程師傅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嗡嗡的。

  「另外——兵工廠的坦克還在庫里。等少帥回來之前,三輛全加滿油停進掩護工事裡。擺好位置,不用動,不用出庫,但要做到隨時能點火。」

  程師傅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明白了什麼,然後重重地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當天半夜,帥府東院的電話響了。于鳳至接起來,是劉副官打來的。他守在正院臥房裡,聲音壓得很低,抖得厲害:「少夫人——大帥——大帥醒了。」

  于鳳至披上衣服就去了正院。張作霖睜著眼睛躺在炕上,臉色灰白,眼皮半闔著,呼吸又淺又急。菲利普跪在旁邊拿聽診器聽他的胸口,聽完之後放下聽診器,沉默了好一陣才用卷著舌頭的中國話說:「夫人的祖父——不,夫人的公公——他的心臟還在跳,但他的臟器在衰竭。我無能為力。」

  屋裡安靜了一瞬。劉副官和楊軍醫、兩個大丫頭都站在旁邊,沒人說話,沒人動。

  張作霖忽然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在鐵皮上,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漢卿——回來沒有?」

  于鳳至走到炕邊。

  「在路上了。不要告訴外人。」

  「好。」張作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然後說出一句讓整間屋子都屏住呼吸的話,「別讓奉系散了。鄰葛——鄰葛——他沒安好心。他在我跟前笑,背地跟關東軍穿一條褲子——漢卿回來容不下他,遲早的事。」

  于鳳至沉默了一瞬。「我知道。我已經拿到證據了。」

  張作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目光還是硬的。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呼吸急了一陣,菲利普趕緊俯下身子給他聽心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緩過氣,手無力地在被子上動了動,最後像換了個更平和的口吻,慢慢擠出一句:「我的孫子——在外面?」

  于鳳至點了點頭,出了臥房,從偏院把閭珣帶了過來。閭珣穿著睡覺的衣裳,懷裡還抱著那隻小鐵輪子,跟在娘身後走進那間滿是藥水味的屋子。他看著炕上躺著的爺爺,停住腳步,然後像個小大人一樣壓著嗓子把嘴巴湊過去:「爺爺,你疼嗎?」

  張作霖的嘴唇動了一下,大概是笑了。他那隻手抬起來,想摸一下孫子的頭,抬到一半沒有力氣了,又垂下去。閭珣用自己的小手握住爺爺的那隻手,放在自己頭頂上。張作霖的手指慢慢闔攏,在孫子柔軟的頭髮上停了一瞬,然後滑下去落在被子上。

  于鳳至站在門口沒有過去。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把燈罩攏了攏,對劉副官比了個手勢,讓他和廖大夫先退到外間聽喚,然後重新走到炕邊。張作霖閉著眼,呼吸慢慢平穩了些,但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長。閭珣還握著他的手,一動不動。

  外頭起了風。帥府院牆外頭,日本人的巡邏隊大概又在滿鐵附屬地換班了,皮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地響。但帥府的煙囪還在冒煙,廚房還在熬粥,門房的老孫頭還在爐子上溫著一壺開水等值夜的人來換班。

  于鳳至在廊檐下站了片刻,轉身回到偏房,把謝苗諾夫之前發來的沿線兵站換班表重新鋪開。她知道日本人還會再來探第二次、第三次——燒著發熱的煙囪,巡防營遊動的哨兵,帥府每一扇照常開合的門,都是她替張學良留住的奉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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