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是化妝進來的。
不是走正門,是走兵工廠後門。他剃了鬍子,換了身灰布工裝,混在程師傅的徒弟隊伍里,跟著送零件的馬車進了帥府後院。
六月天的傍晚悶熱得很,他摘下帽子的時候,頭髮全是濕的,臉上沾著機油和煤灰,眼白上全是血絲。程師傅站在旁邊,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徒弟們支開,自己守在門口。
于鳳至從偏房出來,在廊檐下站住。兩個人隔著院子對視了一瞬。
「爹呢?」
「正院臥房。還沒走。」她把「還沒走」三個字說得很輕。
張學良沒再問,大步往正院走。他邁過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站起來沒拍土,直接推開了臥房的門。屋裡瀰漫著藥水味和一種說不清的腐敗氣息。
張作霖躺在炕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雙腿的傷已經被紗布裹了,但滲出來的血水還是把紗布洇成了暗紅色。他的臉已經不是灰白色了,是蠟黃色,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但他醒著。
聽見門響,張作霖睜開眼。他看見兒子的第一反應不是叫名字,是想坐起來。他的後背剛離開炕面不到一寸就重重地摔了回去,後腦勺磕在枕頭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張學良兩步跨到炕邊,伸手按住父親的肩膀。
「爹,別動。」
張作霖看著他。不是兒子張學良,是化了妝的、滿臉煤灰的、像一個鍋爐房學徒的張學良。老帥盯著兒子臉上那道煤灰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嘶啞,但語氣跟他當年在軍務會上罵人時一模一樣。
「你——怎麼搞成這個鬼樣子?」
張學良沒答。他在炕沿上坐下來,攥住父親的手。那隻手是涼的。
「爹,我回來了。您安心養傷。」
「養什麼?」張作霖的目光越過張學良的肩膀,看向站在門口的于鳳至,然後又回到兒子臉上,「老子自己的傷自己知道。你們瞞著我,瞞著日本人,也瞞不了老天爺。漢卿——別插嘴,聽我說。」
張學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第一件事。」張作霖的呼吸很急,每說一句話都要停下來喘幾口氣,但他的眼睛是硬的,跟那天在軍務會上拒絕日本人照會時一模一樣,「東北——不能亂。奉軍是老子一條槍一條槍拉起來的隊伍,不能散。你接過去。誰不服,拿槍說話。」
「第二件事。」張作霖歇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虛汗,「楊鄰葛——日本人炸了我的車,他在哪兒?他在幹什麼?」張學良沒有回答。他確實不知道楊宇霆在爆炸發生後做了什麼。
于鳳至從門口走過來,聲音很平:「爆炸當天楊宇霆在公館裡。第二天派人來帥府探問了一次,被擋回去了。第三天,他的孫副官去了滿鐵附屬地,跟關東軍的人見過面。具體談什麼還不知道,但謝苗諾夫的人拍到了照片。」
張作霖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陣子。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多了一層紅血絲。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沒死在胡匪手裡,沒死在直軍手裡,最後被自己人賣了。」他停了一下,「漢卿,楊鄰葛跟你不是一路人。他在我跟前笑了十幾年,笑得太好看了。笑得太好看的人,心裡都藏著刀。」
「爹,我知道。」張學良的聲音壓得很低,「您放心。」
「不能光說知道。做給他看。」張作霖的手忽然攥緊了兒子的手,那隻手剛才還是涼的,現在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他手裡有兵,有哈爾濱那條線,有日本人給他撐腰。你要動他,得先動他手裡的牌。哈爾濱轉運站——那個叫馬寶山的,是他在黑龍江的老底子。馬寶山替楊鄰葛管了十年倉庫,手裡有把楊鄰葛親自簽字的軍需帳本。你要找證據,就在馬寶山手裡。」
張學良看了于鳳至一眼。于鳳至微微點了下頭——馬寶山的名字已經在她的鐵柜子里存了幾個月了。
「第三件事。」張作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嘶啞,是力氣快用完了,「日本人炸了我,下一步就是要滿洲。關東軍早晚要動手。你記住——奉天可以丟,長春可以丟,但兵不能丟。只要兵在,早晚能打回來。東北的兵,槍要握在自己手裡。日本人給你彈藥、給你藥品、給你被服,你都不能要。拿人手短,你拿了關東軍的子彈,子彈打出去的時候就不聽你指揮了。軍需採購上的事,評審小組盯得緊——只要還姓評審,後勤就還姓奉。」
張學良用力點了點頭,手指攥緊了父親的手。張作霖沒再說下去,他閉上眼呼吸了一陣,歇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眼,目光從張學良臉上移開,慢慢掃過屋裡的人——劉副官和楊軍醫站在窗戶邊上,一個用手背捂著自己的嘴,一個低著頭不敢看炕上。張作霖又側過頭,看向于鳳至的方向。
「鳳至。」他叫了她的名字。
于鳳至走到炕邊。張作霖看著她,停了一拍,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整間屋子都聽見了。他說:「你比你爹強。你爹管商號,你管的是東北軍的命脈。評審小組——你替漢卿管好後勤。有你在,他後路不會塌。」
于鳳至低下頭。她沒說話,但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
張作霖的氣息越來越弱了。他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然後把頭微微轉向門口的方向。于鳳至明白了他的意思,轉身出了臥房。
過了一會兒,她把閭珣帶進來了。閭珣被從睡夢裡叫醒,穿著睡覺的衣裳,懷裡還抱著那隻鐵輪子。他站在炕邊看著爺爺,小手伸過去碰了碰張作霖的手指,然後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像是想確認什麼。于鳳至沒有催他。
他轉回去,壓著嗓子問:「爺爺,你是不是還疼?」
張作霖的嘴唇動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已經沒有力氣笑了。他的手指動了動,輕輕搭在閭珣的手背上。然後他睜開眼,看了張學良最後一眼。
「我死後——密不發喪。等你把位子坐穩了再發。日本人不知道我死沒死,就不敢動。你記住——穩住奉天,穩住東北軍。別學我——我脾氣暴,得罪了太多人。你比我沉得住氣。」他又停了很久,呼吸越來越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身體深處擠出來的,「老子這輩子,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好好干。別讓老子在墳里罵你。」
張作霖閉上了眼睛。他呼吸還在,但不再說話了。張學良跪在炕邊,攥著父親的手,把頭埋在自己的胳膊里。他沒有出聲,但他的肩膀在不停地抖。
于鳳至站在門口,沒有走過去。她讓閭珣牽著她的衣角,自己伸手把煤油燈的燈芯挑高了,讓屋裡亮堂些。然後她把門輕輕掩上,退到外間,讓父子倆單獨待一會兒。
一個時辰後,于鳳至重新推門進去。張作霖還在呼吸,但已經是昏迷狀態了。菲利普大夫把于鳳至拉到一邊,用很低的聲音說了幾句話。于鳳至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找到孫參謀。
「一切照舊。煙囪照常冒煙。廚房照常開飯。門房照常收拜帖。電話線不解禁,電報房不發喪。日本公使館明天如果來人探問,照上次的答覆——大帥養傷期間不宜見客。另外,帥府正院加一道崗,任何人未經少帥和我同意,不得進入臥房。」
孫參謀一一記下來,跑出去了。
帥府外頭,天已經黑透了。滿鐵附屬地方向又加派了巡邏隊,關東軍的軍靴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傳過來。但帥府廚房裡劉嬸正在往灶里塞柴,灶火往上竄了兩寸,她擦著汗問燒水的丫頭水開沒開。
傭工老張正蹲在後門口洗菜,木盆里的水嘩啦啦地響。穿過院牆的哨聲仍舊每隔兩個時辰響一次。巡防營的孟營長騎著馬在四門之間查哨,看見帥府的煙囪還在冒煙,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臥房裡,張學良跪了很久。張作霖的呼吸越來越淺,每一次起伏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但他始終沒有放開兒子的手,那隻帶兵打仗的手漸漸涼下去,握在兒子掌心裡卻還像是扣著什麼東西。是扳機。是東北。是他一輩子攥在手裡沒有放過的鐵和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