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實話,寒風、車馬、人流……這些東西其實都不危險,真正能引起危險的永遠是人本身!
因為,一旦聚集起來的人群陷入集體驚慌,所有這些東西就都會成為危險的一部分!
阿庇亞大道上那些排隊等候的車輛最先做出反應,車夫們幾乎是同時扯動韁繩,試圖調轉車頭逃離城門方向。
這個動作其實本身沒有任何問題,任何人在看到城內往外湧出驚慌失措的人潮時,第一反應都是往後撤。
但當後面的人、排到城門附近甚至已經進了城的車輛、牲畜和行人全都同時想要往外擠的話,那就十分可怕了!
混亂中,嘈雜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也不知道是人還是物體發出的。然後就是有人在哭泣,還有人在大聲的呼喊……
甚至,一個披著髒兮兮粗麻布斗篷的中年人居然爬上了路旁一輛運糧車的車頂。
他先用行杖在車頂上重重敲了三下,然後一把掀開自己的斗篷,赤身裸體的暴露在寒風中,對著底下慌亂的人群大聲背誦起了第歐根尼的訓誡。
聲音又尖又響,穿透力極強,在一片哭喊和嘶鳴聲中居然還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而很快,在人群的影響下,那些原本還沒有太大反應的牲畜也忽然出現了失控的預兆,這使得混亂與危險幾乎翻倍。
而且,瓦倫斯從斷斷續續飄過來的喊叫聲中已經聽出了這場騷亂的核心,貌似是城裡的糧食供應出了問題。
羅馬城內數不清有多少人是靠著這種所謂的麵包與馬戲活下去的,這種關係到平民生計的騷亂,一旦爆發,顯然是參與者眾多!
他再度快速地瞥了一眼卡佩納門內的景象後,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俯身把那個還站在路中間發呆的現在還不知道名字的帕爾米拉小孩拎起來,扔到了他家的車廂里,然後撥轉馬頭,朝之前他下來的那處土坡縱馬而去。
一路上他高聲呼喝著,召集分散在四周的騎衛們。
這一百人的精銳騎衛,就是他此刻對抗這片洶湧人潮的最大依仗!
「瓦倫斯!」塞克索也在同時策馬朝他衝來。他先是回頭看了一眼阿庇亞大道的後方,那邊還有數量不少的人正絡繹不絕地朝城門方向趕來,他們完全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然後他又看向卡佩納門門口那幾名治安官手下組成的單薄防線,心中也是一緊。
「只是一群沒有武器的人而已,慌張什麼!」瓦倫斯迎面大聲喊道,「所有人全都給我上馬!然後隨我一起把局勢穩住!」
「長官……」騎衛們陸續上馬,卻依舊有些勉強。「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這不是在和蠻族戰鬥,土坡下的每個人,都是羅馬公民,還是在羅馬城下,任何舉動都要慎之又慎!
而且看這陣勢,如果城內那些製造騷亂的人裹挾著更多的平民湧出來的話,以羅馬城百萬人口的體量,湧向這座城門的絕對不少於幾萬人,而他們只有一百人。
索性,這座卡佩納門就像塞克索剛才抱怨的那樣,幾百年沒拓寬過,他們的人數完全足夠了。
當然,前提是必須儘快把城外的秩序穩住,然後搶在人潮湧出來之前占據城門。
而且,他也不相信,在這場千年慶典即將召開的時期,奧古斯都菲利普以及元老院會沒有任何預案,面對這種突發情況,會眼看著局勢一步步擴大下去。
「傳我的命令,所有人沿大道兩側原地蹲下,不許張望,不許呼喊!」瓦倫斯大聲交代道。
「如果有人不聽,還要往你們身上沖的話,直接動手!如果能靠威嚇把場面壓住,就全部下馬衝到卡佩納門門口構築防線,多餘的人則散開,把剛才被踩倒受傷的人拖到路邊!如果碰到有馬匹和牲畜壓制不住的,什麼都不要說,直接斬殺!」
眼看著騎衛們還不行動,瓦倫斯大怒:「再不行動的人,別怪我親手軍法處置!」
一句說罷,這位邊境騎士子嗣出身的騎兵翼長官就直接翻身下馬,然後拔出了自己那把亞歷山大之劍,直接將自己坐騎的馬首給當眾斬了下來!
那匹曾經借給德米特里歸家探親的異常神駿的戰馬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嘶鳴聲,就直接噴涌著鮮血倒地而亡!
鮮血淋漓之下,這些還未真正經歷過大仗的騎衛們立即恢復了一絲清明,塞克索第一個拔出腰間短劍,勒馬列隊。其他騎衛跟在他身後,呼嘯著衝下土坡,沿途大聲威嚇,整頓秩序!
戰馬林立,刀劍閃耀,再加上幾隻失控的畜生被當場斬殺,那些慌亂的人群幾乎是立即就清醒了回來,變得聽得懂人話了。
那些膽小的平民馬上主動挪到了大道兩側蹲下身子,不敢有任何的動作;少部分有見識或者家境不錯的人,則開始低聲幫著安撫周圍還在發抖的人;那些貴族甚至是元老院身份的人,更是一言一行就可以輕易讓周邊數十上百人立即安靜下來……
索性只是騷亂傳到了城外,而真正的殺戮或者混亂並沒有傳過來,秩序消失的快,但恢復的也很快!
主要還是因為,瓦倫斯的反應極為迅速,在人群真正發生大規模騷動之前就切斷了恐慌的蔓延。
如果再晚一會兒,別說一百人,就是再給他十倍的兵力,也不一定能夠在這麼短時間內穩定住局勢。
「長官,這個人怎麼辦?」卡佩納門外的阿庇亞大道漸漸安靜下來之後,那個背誦第歐根尼訓誡的聲音就變得格外刺耳了。
尤其是那個犬儒派哲學家還站在運糧車頂上,赤條條地在寒風裡發著抖,嘴裡卻一刻沒停。剛才人群慌亂時沒人在意他,現在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蹲在路邊,一抬頭就能看見一個裸體男人站在高處喊叫。
這幅裝扮,顯然是犬儒學派那些嘴巴臭的要死的所謂哲學家了,這類人在羅馬城裡是從來不缺的,這些人以第歐根尼為祖師,奉行極端的簡樸生活,認為一切社會規範都是虛偽的枷鎖。
他們的標準裝扮就是一件破斗篷和一根行杖,常年不洗澡,在公共場合口無遮攔,而且嘴巴還臭得要命,誰都敢罵,從元老院的大貴族到奧古斯都本人都不例外。
他們一向以羅馬人的良心自居,因此普通羅馬人對他們的態度很複雜,一方面覺得這些人瘋瘋癲癲,另一方面又隱隱覺得他們敢說別人不敢說的話,多少有些讓人佩服。
這種人在平民中的影響力,有時候比元老院裡那些穿紫邊托加的老爺們還管用。
這就更讓那些下馬四散開維持秩序的騎衛們不知道該怎麼處置好了。
眼看著周邊的平民在他的話語中,竟然有了些再度騷動的趨勢,瓦倫斯也是不耐煩了,只見他把劍收回鞘中,直奔此人,走到糧車旁,只是簡單伸手一拉,輕鬆就將此人給拉了下來,摔在地上:「堵上他的嘴,綁起來!」
這下子,城門外徹底安生了下來,再沒有起什麼波瀾。
果然和瓦倫斯預料的一樣,騷亂其實並沒有持續多久,雖然城內依舊時不時會傳來各種各樣嘈雜的聲響,但卡佩納門方向卻已經許久不見有人從那個方向來了。
也就是說,無論城內局勢有沒有真正的壓制下去,至少已經不會再擴大了。
於是,瓦倫斯再度安撫眾人,讓他們放鬆下來,然後尋找親人的就尋找親人,該收拾那幾隻被斬殺的畜生的就收拾屍體……除了那個背誦第歐根尼訓誡的犬儒派哲學家以外,還真的沒有第二個人傻到去和這麼一群精銳騎兵對抗的!
「你這是侮辱經典!」那人剛被拔出了嘴裡的髒布,還不等解開身上的繩子,就仰著頭一臉憤怒的朝瓦倫斯噴了起來。
「你這個蠢貨!第歐根尼說過,如果一個人走路時把中指伸出來,人們會說他瘋了。但如果他把整隻手都伸出來,人們反而覺得他正常。騷亂中的人群只是想把自己的整隻手都伸出來!這是他們正常的要求,你讓他們安靜下來才是不對的!他們應該多聽聽我的話,這場騷亂不應該被制止!」
瓦倫斯一言不發,直接一巴掌抽了過去,把這個腦子不正常的瘋子牙都給打掉了兩顆!
周圍圍觀的人群見狀紛紛側過頭去,假裝沒有看到。
「你叫什麼名字?」眼看著對方不說話了,瓦倫斯又惡狠狠地揪著對方那披散著的頭髮掰過臉來。
「德米特里……」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瓦倫斯勃然變色,又是一巴掌抽了過去。
「這位長官,他叫德米特里烏斯·亞歷山大里努斯!」城門旁一名負責維持治安的官吏忽然側身低聲提醒道:「是羅馬城裡著名的犬儒派哲學家,誰都敢噴……認識的人很多,而且聽說這次是要被派到外面擔任執政官了……你還是小心一點吧,打暈他,然後等城裡動靜小些之後,我直接讓你先進去。」
瓦倫斯低頭看著地上這個掉了兩顆牙、光著身子在寒風裡打哆嗦的哲學家,一臉的不可置信,然後又是一巴掌抽過去:「這種廢物,還要外放去當執政官?我才只是個五百騎級的騎兵翼長官,就他還能管一個城市?」
「瓦倫斯別生氣,這種人在羅馬到處都是,反正我們也不在這裡多呆,下次別再碰到就行了。」
就在這時,塞克索帶著幾個騎衛從後面伸手直接拉住了瓦倫斯,把氣頭上的瓦倫斯給拽了回去。
而那個身上還被繩子綁著的德米特里烏斯不知道是凍壞了還是被瓦倫斯抽傻了,也是歪歪扭扭,頭昏腦漲的癱坐到了地上,顯然是短時間內再也不能背什麼訓誡了。
「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瓦倫斯一臉無奈地說道,「我是對這個人剛才的那副姿態生氣,才不是因為他要做什麼執政官……」
「不說他了。」塞克索趕緊正色道,「我忽然想起一件大事……瓦倫斯,你還記得當時我們在托米斯把那個奧雷利烏斯拿下後,多瑙河艦隊是直接南下去奧德蘇斯與總督會合的嗎?」
「當然記得,奧雷利烏斯當時就是負責給羅馬運送慶典物資的。他被拿下後,這些物資肯定還是要繼續輸送,總不能就扔在碼頭上爛掉吧。因此,只能是總督親自接手,押著船隊往羅馬來了。」瓦倫斯不假思索道。
「這場騷亂如果真的像傳來的消息所說,是因為物資供應的問題的話,」塞克索繼續說道,「塞維里安努斯總督恰好暫時接任了物資轉運這個職務,恐怕是要被追責了!」
瓦倫斯看了塞克索一眼,一言不發,卻是忽然掙脫了幾名騎衛,上前對著那個犬儒派的什麼哲學家臉上又是狠狠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