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卡佩納門外製止了一場騷亂的蔓延,但瓦倫斯心裡清楚,從他穩住秩序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
他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帕拉丁山上皇宮附屬建築群中找到下默西亞總督的住所,以總督隨從幕僚的身份完成報到,然後就是等候奧古斯都的召見,然後就沒了。
不然呢,瓦倫斯作為下默西亞行省的官員,只需要對自己的庇護人也就是塞維里安努斯總督負責,不對任何中央機構負責,事實上也沒有任何一個機構負責考察他。
這不是因為帝國不需要他,而是因為羅馬帝國根本沒有一套覆蓋所有人的官職考核與培養機制。
雖然明面上,帝國施行的是行省制度、軍團編制、元老院和皇帝共治的共和遺制。
但實際上讓帝國真正運轉起來的卻是這套憑藉著私人關係網,覆蓋整個地中海世界,從羅馬一直延伸到最偏遠邊境村莊的庇護制!
當然,奧古斯都屋大維當初在建立元首制的時候就明白,僅靠私人關係網無法長久維持一個跨越三洲的帝國。
並且,他確實也在嘗試在這張私人關係網上面鋪設正式的官僚軌道。
瓦倫斯憑藉戰功往上爬的那套騎士階層三級軍職晉升體系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並且屋大維還設立了督察官來擔任考核官。
但這條軌道從來沒有取代過庇護制,騎士晉升仍然需要總督推薦,督察官的匯報內容往往取決於他和總督的私人交情,而不是什麼客觀評分。
當然了,這套制度天然傾向於地方割據。從亞歷山大·塞維魯遇刺以來的亂局,到後來高盧帝國和帕爾米拉帝國的地方割據,都是這套庇護制在地方愈演愈烈的自然產物。
那麼回到眼前,他來羅馬不找自己的總督報導,還能去哪裡呢?
瓦倫斯自問自己此時只是下默西亞總督的一個隨從幕僚,在偌大的羅馬城沒有任何張狂的本錢。
所以他入城之後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讓騎衛們脫掉盔甲,只保留防身的短劍,然後同意了他告假的請求。
這些年輕人三五成群地散進了羅馬的大街小巷,帶著他們從邊境帶來的好奇心,去見識這座永恆之城的一切:公共浴場、競技場、大競技場、薩圖爾納利亞節前已經開始預熱的市場。
當然了,遊覽的人裡面自然也包括他這麼個無所事事只待奧古斯都召見的人了,只不過他是孤身一人而已。
於是瓦倫斯就一邊在腦海里胡思亂想著未來的羅馬皇帝是如何改良優化羅馬的官制,一邊在羅馬城裡漫無目的地逛著。
就在胡思亂想之際,瓦倫斯卻是已經來到了奧古斯都廣場。
然而,正當他準備進去瞻仰一下他腰間短劍上一任主人的銅像時,卻不得已停在了廣場的外圍,根本無法再繼續前進了。
原來,廣場正中央的亞歷山大銅像前此刻正聚集著幾十個人,他們還與維持秩序的城市大隊士卒互相推搡著。
「為什麼不讓我們在這裡等候奧古斯都的召見?」
「我們從努米底亞遠道而來,帶了雄獅與香料要獻予奧古斯都!」
「奧古斯都舉行千年慶典,我們這些帝國的臣屬難道不該前來致賀嗎?」
「羅馬不是萬民之城嗎?」
「有本事往這兒捅啊!」
然而,無論如何推搡,那些城市大隊的士卒們卻始終一步不退。而且該推的推,該打的打,絲毫沒有因為這些人是打著賀喜旗號來的就手下留情的意思。
瓦倫斯在人群外圍下了馬,看了一陣子,始終沒看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就在他四下張望,準備問問這些看熱鬧的羅馬居民時,人群中,一名深棕色捲髮、肩膀寬闊、站姿筆直的年輕人,卻是朝著這邊微微一笑,然後點了點頭。
瓦倫斯順勢看去,卻發現這人雖然只是穿著一件尋常的托加袍,腰間卻佩著一柄短劍,而且手上的繭子也是和自己一樣是久握兵器的形狀。
於是,瓦倫斯當即瞭然,對方必然和自己一樣是個軍人,即使不是軍人也必定是個長於行伍的人了。
再加上這人似乎也看出了自己的疑惑,主動招呼,再加上看著還挺有禮貌的,年紀也感覺和自己差不多,頂多大上幾歲的樣子,同齡人之間,天然會親近一些,所以也是微笑點頭,同時微微欠身。
羅馬作為帝國一千年的首都,這裡的居民什麼場面沒有見過,周圍的居民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就知道這兩個年輕人準備聚在一起聊聊,於是當即就讓出了一條路來,讓這兩個人湊到了一起。
這肯定和他們兩個腰間都配著武器,那個牽著馬的年輕人身上還有一股煞氣沒有任何關係。
「請問閣下,」剛一牽馬過去,瓦倫斯便乾脆直接地開口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都是努米底亞人。」年輕人的語氣很隨和。「閣下一定是剛來羅馬,所以才不知道這件事吧?」
「確實。」瓦倫斯依舊是滿臉疑惑。「我剛從下默西亞過來述職,這些努米底亞人聚在這裡是要做什麼?」
「這件事是這樣的……」這年輕人語氣自然,當即十分耐心地給瓦倫斯解釋了一番。
原來,按照這個一身幹練氣質的年輕人的描述,所謂努米底亞使團其實是北非努米底亞地區的商賈和市議員組成的,他們自掏腰包組織了一支賀喜團來羅馬。
而所謂努米底亞呢,其實就是羅馬在北非的附屬地,從未有過派遣外交使團的資格。
話說,菲利普皇帝舉辦千年慶典,廣召帝國各行省前來致賀,但這個受邀範圍吧又沒有做具體的劃定,所以才會有這群人覺得可以趁此機會搞個大新聞組團來羅馬的事了。
至於是什麼大新聞,就是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忽然就有一個腦子活泛的努米底亞商人想到,既然那些行省城市可以靠著派遣正式使團來羅馬賀喜而獲得奧古斯都的賞賜,那如果自己以努米底亞的名義組織一支賀喜團,豈不也能得到奧古斯都的青睞?
到時候能不能就此揚名發跡呢?說不定整個城市都能被升格為羅馬殖民地,自己的名字也能刻在慶典紀念碑上。
於是,這位說干就干,立即就自掏腰包買了一頭北非雄獅,又置辦了幾車香料和象牙,浩浩蕩蕩地帶著一群人來到羅馬。
而很快的,這種行為就引起了效仿,最後是一大堆努米底亞的商賈、市議員,一擁而上地來到了羅馬,牽獅子的牽獅子,扛香料的扛香料,擠滿了奧古斯都廣場!
消息傳到皇宮,菲利普皇帝自然是來者不拒,沒準這種活動還能幫他提升正統性呢,因此他就隨口說了句帝國臣屬有心了,並召見了第一個帶頭的人,當然了,後續並沒有其他的什麼行動。
可這個消息傳出去後,反而引來了更多的努米底亞人,從一頭獅子變成了三頭獅子,從幾車香料變成了十幾車香料,他們相信只要儘可能展現努米底亞的忠誠,絕對會在慶典時期,受到奧古斯都和元老院的另眼相看的。
「不管結局究竟是什麼了。」那年輕人乾笑道。「這群人也算是見到奧古斯都了……只是從元老院的反應來看,元老們大概是恥於與這些人站在一起的,也絕對不會讓他們和其他正式使團一樣在慶典上擁有正式席位!」
瓦倫斯連連點頭,卻是心中暗笑,哪裡是恥於同伍,元老們怕是恨不能宰了這群人!
畢竟嘛,一群北非商賈、地方市議員,你們對帝國的忠誠算是忠誠嗎?得先是個羅馬公民,然後才有資格談忠誠。你都不是真正的羅馬人,哪裡有資格憑著幾車香料就在慶典上露臉呢?
元老們寧可去讚揚什麼努米底亞的雄獅如何威猛,也不願意去認可這些送獅子來的人,因為雄獅只會關進競技場供他們觀賞,而這群商賈卻要和他們一起坐在慶典的席位上,這還能忍?!
「不許再聚集在這裡喧譁了!」就在此時,元老院議事廳中終於走出了一名身著鑲紫邊托加袍的官員,此人容貌嚴肅,一出來就嚇得那些努米底亞人安靜了下來。
「我是元老院典禮官,受命維持慶典期間的廣場秩序……奧古斯都寬容你們是奧古斯都的事。我負責的是慶典的籌備,不允許任何人在這裡紮營擾亂秩序。你們還不帶著你們的東西,給我從這裡出去?」
一群努米底亞人面面相覷,最後推出一個看著頗有威儀的中年人湊了上去:「典禮官大人……」
「嗯?」典禮官把負在背後的手放了下來,勃然大怒。
「你當羅馬是你們努米底亞嗎?打著賀喜的旗號就能在這裡為所欲為?奧古斯都受到了你們的蒙蔽,我可不會。我告訴你們,努米底亞想升格為殖民地,不要指望送幾車香料就能辦到!你們再敢聚在這裡喧譁,我馬上就去元老院申請調兵,查你們在羅馬城裡的居留資格。你們是北非的自由民,在羅馬城可沒有任何法律保障!」
一眾努米底亞人當即驚慌失措。
「我現在要去皇宮復命,」典禮官繼續冷笑道。「都給我讓開,我回來的時候要是看到你們還在這裡,你們知道是什麼後果!」
努米底亞人當即四散而逃。
不得不說,典禮官這番舉動或許惡劣了一些,但這些努米底亞人恐怕也真的是投機的成分更多一些。
不過,靠著慶典,花費遠小於平時的代價獲取更高的待遇,這種事萬一成了呢?
廣場上恢復了清靜,但瓦倫斯和那個年輕人都沒有馬上進去瞻仰那尊亞歷山大大帝銅像的意思,只是各自牽著馬站在原地,和周圍的羅馬居民一起讓開一條路,讓典禮官和他的隨員們通過。
不過很有意思的是,這位之前強橫到極點的典禮官走到這裡,看到瓦倫斯與那名年輕人的時候,居然有些慌張的味道,主動點頭微微欠身不說,還理了理托加袍的下擺,用力夾緊,帶著隨員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