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斯確信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典禮官，對對方沒有任何印象，所以那個典禮官絕對不是因為自己有這番表現的。
因此等對方一走，他立即回過頭來，盯住了眼前的這位依舊站得筆直的年輕人。
「下默西亞騎兵翼長官馬庫斯·瓦倫提烏斯，剛從多瑙河前線來羅馬述職。除了名字和官職，別的閣下已經知道了。」瓦倫斯笑著點了點頭，伸出手，語氣也比剛才在人群里閒聊時正式了幾分，「請問閣下是？」
「原來閣下就是年初夜襲蠻族大營、後來更是在托米斯當著全城公民的面審判多瑙河艦隊司令奧雷利烏斯的那個瓦倫提烏斯？！」年輕人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驚喜，一雙手更是直接握了上來，力道十足。
「我早就聽說過閣下的事了——塞維里安努斯總督麾下最得力的年輕軍官，不只是仗打得好，還有膽量動元老院家族的人。沒想到今天就在這裡碰上了。其實我也是軍人出身，在潘諾尼亞的軍團里服過役。論起來，我們同屬多瑙河軍團呢！」
「難怪。」瓦倫斯也來了興致，手上更是加了幾分力氣，「我剛才就覺得閣下身上有軍隊的氣息。喊我瓦倫斯就可以了。不過，我還沒請教閣下的名字……」
這人原本一副開懷大笑的樣子，現在卻忽然有些黯然，但最後依舊認真的答道：「瓦倫斯，我也不瞞你。我出生在潘諾尼亞的希爾米烏姆，叫昆圖斯·赫倫尼烏斯·埃特魯斯庫斯·德基烏斯……我的父親正是現任羅馬執政官蓋烏斯·麥西烏斯·昆圖斯·德基烏斯。」
「原來是你啊！」
原來是你們這一對父子啊！
當然，瓦倫斯在心裡又喊了一聲。
話說，饒是瓦倫斯自詡已經是見多識廣了，此刻也不得不重新把眼前這個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足足深呼吸了兩次，方才表情坦然地抬起頭來。
如果這麼說的話，對方手上的老繭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總不能默西亞的士兵夠辛苦，潘諾尼亞的軍團就是假把勢吧？
但執政官的兒子也可以長得這麼像個普通騎兵嗎？
眼前這人的身上沒有任何元老世家子弟的金飾，唯一的佩劍還是邊境軍團常用的標準制式短劍，真的是毫無特色了。
然而仔細一想，似乎也沒什麼不對吧？德基烏斯家族的根基本來就在潘諾尼亞。他的父親年輕時在多瑙河前線打了幾十年的仗，從軍團指揮官一路做到行省總督，現在進了元老院，做了執政官，但家族根基還在那裡，他的兒子自然也該是個軍人。
執政官的兒子憑什麼就不能是個騎兵了？
「瓦倫斯你也聽說過我的名字？」赫倫尼烏斯見他半天沒說話，忍不住追問了一句，語氣里沒有得意，倒更像是好奇。
「這有什麼奇怪的。」瓦倫斯回過神來，脫口而出，「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們都是多瑙河軍團出身。年初那場對蠻族的反擊戰，潘諾尼亞那邊就是你的父親執政官德基烏斯閣下指揮的，一場漂亮仗，不是嗎？更何況德基烏斯閣下現在不單是執政官，還是元老院的首席議員……對了，你現在是在哪裡任職，也是從潘諾尼亞來羅馬述職的嗎？」
「不是，不是。」赫倫尼烏斯乾笑了一聲，把目光偏開了一瞬，「我現在是羅馬的城市長官，負責維持城內治安、監管糧食配給這些事務。不過前幾天城裡出了一場騷亂，你應該也聽說了，卡佩納門那邊的平民區鬧得很大……我這個城市長官，還不知道能做幾天。」
「閣下的父親畢竟是執政官。」瓦倫斯調整好心態之後語氣也輕鬆了下來，畢竟，人家赫倫尼烏斯這麼一個羅馬城內頂尖的貴公子，好說話總比不好說話強吧？
「最多就是暫時卸任，不會有什麼實質上的處罰的。努米底亞人還要趁著慶典才能渾水摸魚，閣下不用擔心，安安心心在城裡休息幾天，用不了多久執政官閣下就會給閣下安排新的任命。」
「這種事，誰說得准呢。」赫倫尼烏斯依舊握著瓦倫斯的手，語氣認真到不像是在說客套話，「都是奧古斯都和元老院的安排，和我父親在元老院裡有多少席位沒有關係。而且再說了，我是靠著我父親的原因才能來羅馬任職的，不像瓦倫斯你——你是實實在在從邊境一路打上來的……」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這一番話下來，瓦倫斯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能說出這種話，我心裡對閣下也是實實在在的生出幾分敬意的。不因為官職的變動和家世的影響就亂了心境，這顯然不容易。」
「其實，憑瓦倫斯你的騎士身份和軍事能力，遲早也會成為帝國的支柱。」
「我們就不要站在這裡吹冷風了。」瓦倫斯笑著往廣場外偏了偏頭，「不如找個地方喝一杯，看看慶典之前這羅馬城裡還有什麼事情可做？」
「哈哈哈，正有此意。」
赫倫尼烏斯也是笑了起來，然後一手牽住自己的坐騎，另一隻手卻仍然緊緊握著瓦倫斯的手臂，像是生怕這個剛認識的多瑙河同袍一鬆手就會消失在羅馬城的人海里一樣。
瓦倫斯無可奈何，也只能騰出一隻手牽上自己的坐騎，和這位執政官之子兼不知道還能做幾天的城市長官把臂同行，朝廣場外的酒館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暗暗回想赫倫尼烏斯剛才那句話——他的城市長官大概做不了幾天了。
對方說這話時的語氣不像是在遮掩什麼，倒像是真的已經看到了結果。
如果赫倫尼烏斯的話是真的，那麼之前在城門外塞克索的猜測就對了——這場騷亂或許是意外，但也可能是鬥爭開始的哨響。
目前一切貌似平靜無波，雙方卻都已經按捺不住了嗎？
赫倫尼烏斯的城市長官即將被奧古斯都從元老院手裡拿掉，那元老院又是怎麼應對的呢？
正是波譎雲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