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赫倫尼烏斯的身份,他們終究是沒有去酒館,反而直接來到了瓦倫斯暫時居住的,總督位於台伯河右岸的私宅中。
幾杯葡萄酒下肚以後,赫倫尼烏斯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不用繃著的角落,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他說他其實根本不想來羅馬,他的童年和整個少年時期全是在多瑙河前線的軍團營地里度過的。
軍營里沒有元老院裡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沒有人在意你母親那邊的氏族在義大利有多少塊地產,也沒有人在你開口說話之前先看你袍子上的紫色條紋有多寬。
他從小就不知道該怎麼和元老院的議員們打交道。
「額,其實赫倫尼烏斯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元老院議員,畢竟塞維里安努斯總督現在也不是元老。」瓦倫斯放下酒杯,實話實說。
「那是因為元老院的那些人不想讓總督閣下加入。不然憑他奧塔基里亞家族的身份,現在這座元老院裡有多少家族真的比他更尊貴?我還是羅馬殖民者的後裔呢,不照樣坐在世襲元老席位上。後來還是靠父親和母親那邊赫倫尼烏斯氏族的聯姻才重新回了義大利。我的名字都是用母親的氏族。」赫倫尼烏斯把杯底的酒一口喝乾,自己又倒了一杯。
「誰說不是呢?」赫倫尼烏斯愈發無奈,滿臉通紅,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說的興起了。
「這一年來,從我踏進羅馬城的那天起,元老院裡那些人什麼時候看得起過我的出身?我其實不想用赫倫尼烏斯這個名字——我想用的是我自己家族的麥西烏斯。從小到大我學的全是軍隊裡的東西。我不像我弟弟,他是跟著母親在希爾米烏姆的莊園長大的,他比我更懂羅馬。我不喜歡這裡。」
他把杯子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語氣忽然從亢奮跌回了低沉,「你不知道,這次我的城市長官做不下去了,元老院裡那些年輕議員有多少是等著看我的笑話。但我的父親是執政官,母親又是義大利的古老貴族,這些事情我只能藏在心裡……」
瓦倫斯這才是徹底明白這個赫倫尼烏斯為什麼知道了他的身份後一定要拉著他閒聊了。
感情以他的出身,又是初來乍到,根本就是連一個能夠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父親也是軍隊出身,根本不知道怎麼跟兒子坐下來好好說幾句話,母親還帶著弟弟在希爾米烏姆的莊園中。
再加上最近遭遇到的這起堪稱無妄之災的罷職危機,更是有滿腔的怨憤想要找地方傾訴了。
好不容易碰到瓦倫斯這麼一個和他的人生閱歷如此相似,同樣出身邊境行省,同屬多瑙河軍團,就連歲數也沒有差多少的人,可不是要拉著不肯放手了。
「我失態了。」赫倫尼烏斯自知失態,便趕緊雙手用力地搓了搓臉,然後就強打起精神站起身來告辭。「不過今天和瓦倫斯你聊的很開心,這段時間奧古斯都應該在忙著和元老院商議怎麼處理城內的物資問題,你的述職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我這段時間估計也沒什麼事干,有機會可以再聚一聚。」
說完之後,這赫倫尼烏斯卻並沒有離開,反而一臉懇切地看著瓦倫斯,這就是在等他的回答了。
「一定一定。」瓦倫斯趕緊起身,卻是扶住了對方……開什麼玩笑,別人不知道,瓦倫斯會不清楚眼前這個人未來幾年內就會火速爬升到什麼位置嗎?
就算沒有這層關係,人家都湊到跟前了,面對這麼一個出身相似,態度還好的不行的人,也沒必要和他鬧僵吧?「歡迎隨時再來,我這裡別的或許沒有,葡萄酒肯定是管夠的。」
赫倫尼烏斯聞言臉上直接綻開了一個不加掩飾的笑容,當場說了好幾遍以後一定常來。
講真的,現如今的赫倫尼烏斯其實處於一個極度尷尬的位置上。
他的家族擁有世襲元老席位,卻是潘諾尼亞行省的羅馬殖民者後裔,雖然靠著和義大利古老貴族赫倫尼烏斯氏族的聯姻才勉強被羅馬接納,可終究逃不掉那些坐在庫里亞議事廳里的老派貴族在背後嘀咕。
如果德基烏斯父子的野心只是留在羅馬混個席位,那麼也沒有什麼了。但明擺著,這兩個人的能力都不是一個席位能裝得下的。
今年年初開始,德基烏斯做執政官,赫倫尼烏斯做城市長官,羅馬城裡的行政與治安同時攥在這一家人手裡,本來是可以做點事的。
結果一年下來,什麼實質性的舉措都沒推出去,精力全耗在了奧古斯都與元老院之間關於慶典主導權的來回拉鋸上。
好不容易慶典臨近,議題總算要有個結果了,偏偏在最後關頭被一場糧倉騷亂摘掉了城市長官的位子。
奧古斯都顯然對元老院的牴觸已經不耐煩了,接下來多半就要敲打元老院。而敲打元老院的拳頭,最順手的位置就是首席議員。
那麼這個才進入羅馬一年的麥西烏斯家族是不是有可能就這麼灰溜溜的返回潘諾尼亞前線呢?
如果對一切都不了解,只是根據此時有的信息做出分析的話,得到的結果確實是這樣的,也就難怪就連這赫倫尼烏斯自己都是一副消沉的樣子了。
所以,他才會根本不管被自己拉上的人是什麼背景就暢所欲言,或者說他意識到了,但並不在意。
天色將晚,赫倫尼烏斯迷醉而走,瓦倫斯親自送對方出門,又派了兩名騎衛跟著照顧對方。
然後還不等他轉身進門,就看見之前在塞維里安努斯總督位於帕拉丁宮附屬建築中的管家遠遠走來,並讓瓦倫斯儘快前往總督住所。
當瓦倫斯跟隨著對方抵達總督的住處後,目之所及依舊是狀若隨意的總督。
「瓦倫斯,我本來還想叫你過來一起吃個晚飯。」塞維里安努斯看見他被管家領進來,先揮揮手讓管家退下,然後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座位,「看你這一身酒氣,怕是只能我一個人吃了。」
「見過總督!」瓦倫斯先是在門外微微躬身,又朝著亭內的幾名女眷微微躬身,這才走了進來。
沒錯,這裡又不是下默西亞這種突然得到任命的前線行省,塞維里安努斯的家人自然也是在的。
此刻房間內就有一名身穿細羊毛丘尼卡、外罩斯托拉的貴婦,她的旁邊還站著一名與瓦倫斯年紀相仿的少女,深栗色頭髮,穿著差不多的丘尼卡但沒有外罩斯托拉。
兩人見瓦倫斯進門,當即微笑點頭,然後一前一後地退出了房間。少女經過瓦倫斯身邊時帶起一股很淡的薰衣草香氣,門外傳來幾聲壓低了嗓音的笑鬧,然後漸漸遠去。
等兩人離開後,瓦倫斯這才又恭敬地走到總督面前的桌子另一端。「總督,屬下剛才只是和羅馬城市長官赫倫尼烏斯一起喝了點葡萄酒,什麼都沒有吃就被您的管家給叫到了這裡了……」
塞維里安努斯哈哈大笑,讓人又端了一份相同規格的晚飯上來。「我讓你住的地方,你想見誰就見誰,不用跟我報備。我還至於管到自己的下屬跟誰交朋友上面。」
「其實是屬下在和這位城市長官的談話中聽到了一些事情,想找總督印證一下。」瓦倫斯當即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