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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瓦倫斯的堅守

2026-06-21 13:56:38 作者: 大口嘬魷魚

  塞維里安努斯微微搖頭,感慨道:「瓦倫斯啊,你是個聰明人,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是不是想問我,之前臨時接手的多瑙河艦隊那批物資的差事,現在怎麼樣了?」

  瓦倫斯點了點頭。

  塞維里安努斯卻並未立即回答,反而再次指了指他對面的座位,「先坐下吧,邊吃邊說。」

  這裡要插一句,瓦倫斯之所以現在和總督之間的相處比幾個月前隨意了不少,不是因為到了羅馬之後彼此加深了了解。

  而是因為按照庇護制的邏輯,他踏進羅馬城向總督正式報到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已經從「提攜」變成了「綁定」。

  他是塞維里安努斯名下的人,在他的庇護之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總督才會讓他住自己的私宅,讓他在自己的內室里和自己同桌吃飯。

  這不是客氣,是確認關係之後的應有之義。

  自然也可以更加的隨意一些了。

  就這樣,上司與下屬兩人客套了兩句就先後落座,然後一邊吃著麵包蘸橄欖油,一邊說著各種事情。

  從瓦倫斯離開時的邊境形勢說到前不久的那場城門騷亂,從路途中在馬其頓的見聞說到騎衛們在羅馬城裡鬧出的幾樁小笑話。

  最後,理所當然地回到了瓦倫斯最關心的奧古斯都與元老院的爭鋒上。

  「已經議定了,三天後,你今天一起喝酒的那個赫倫尼烏斯還有我,全部撤職。區別是他依舊留在羅馬,而我則是要儘快趕回行省處理冬季的防務了。」塞維里安努斯顯得不急不緩。「其實你應該早就猜到了吧?」

  瓦倫斯用手中的麵包蘸完盤子裡最後的一絲湯汁笑道:「確實猜到了一些,騷亂必須要有人負責。以目前奧古斯都與元老院誰也不肯讓步的情形,既然城市長官已經被拿下了,那麼我們一方也必須要有人站出來擔責……有來有往罷了,最後只能是這個結果。」

  塞維里安努斯當即笑著搖了搖頭:「你們年輕人說話就是不留餘地,喜歡一針見血,也不管別人臉上掛不掛得住。」

  「還有一件事,」瓦倫斯也不想在這件事上面再多說了,將手中沾滿了湯汁的麵包塞入口中,嚼完之後才重新開口問道。「請問總督,奧古斯都與德基烏斯執政官之間……」

  塞維里安努斯難得一怔,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說你聰明還真是沒說錯啊,你每次都能抓住問題的關鍵。」

  「其實是屬下心裡一直有個疑問。」瓦倫斯正色詢問道。「元老院傳承了數百年,尤其是在義大利,在羅馬。歷經這麼多位奧古斯都的削弱,它依舊立在那裡,始終沒有倒下。屬下覺得……元老院手裡一定還有什麼依仗吧?」

  「這倒也是。」塞維里安努斯微微笑道。「你知道元老院正式會議的決議流程嗎?」

  瓦倫斯當即面露恍然。

  這其實就回歸到元老院的決議流程,以及瓦倫斯和塞維里安努斯雖然說起話來雲遮霧繞的,但卻始終緊緊圍繞的東西了。

  雖然到了菲利普這個時期,元老院手裡早已沒有了軍團,也沒有了行省的總督任命權,但他們仍然握著幾把讓奧古斯都不得不顧忌的鑰匙。

  這些權力不來自刀劍,而來自羅馬千年積累的法理、宗教和財富網絡。

  包括合法性的授予權、財政的審批權以及祭祀主導權這幾個最為核心的以及一系列小的。

  

  雖然合法性如今只能在軍隊擁立新帝之後追認,但從馬克西米努斯到戈爾迪安三世,還沒有哪一個奧古斯都敢跳過這一步。

  甚至就連瓦倫斯自己親身體驗過的那套庇護網絡,大多數節點也仍然攥在元老院家族的手中。

  也就是說,新的奧古斯都即使穿上了紫袍,沒有元老院的配合,也無法在短時間內使整個帝國高效且快速的運轉起來。

  但元老院人數眾多,這些權力的行使不是哪個元老聲音大、支持的人多就能隨意行使的。

  它依賴一套嚴格固定的程序:奧古斯都或執政官在庫里亞議事廳召集元老院正式會議,首席議員或執政官提出動議,資深元老按順序發表意見,再經全體表決,通過之後才能寫入元老院檔案,成為具有法律效力的決議。

  只要這個程序卡住了,比如沒有人召集會議,或者有人讓會議開不下去,元老院手裡那些鑰匙就無法流暢的轉動了。

  所以瓦倫斯才會把菲利普和德基烏斯兩個人放在一起問。


  他們一個是奧古斯都,一個是執政官兼首席議員。

  此時的羅馬,只有他們兩個人擁有在議事廳召集元老院正式會議的權力。

  換言之,要想對元老院動手,就必須先解決這個問題。

  而這麼一想的話,事情似乎就有點複雜了。

  「德基烏斯閣下……額,怎麼說呢……是一位老派羅馬人……」塞維里安努斯斟酌了一下措辭。

  「老派羅馬人?」瓦倫斯疑惑的反問。

  「是啊。」塞維里安努斯從容答道。「簡單來說就是,他尊重元老院的傳統地位;他堅定的支持元老院在國家祭祀和司法中的核心角色;他出身元老院世家。」

  「那元老院除了德基烏斯閣下還有別的依仗嗎?」瓦倫斯將面前的食物全部吃完,擦了擦嘴,然後忽然問道。

  塞維里安努斯隨意的為自己的下屬解釋道:「你知道的,魯皮家族、卡爾普爾尼烏斯家族這種掌握著大量財富的家族,還有大祭司長,以及幾個依舊握有軍事影響力的軍事家族,不過這些勢力裡面,最大的依舊是德基烏斯所在的麥西烏斯家族。」

  瓦倫斯徹底明白過來了……說來說去,關鍵還是在德基烏斯身上。

  只要解決了德基烏斯,那麼憑羅馬城現在的勢力分布情況,元老院根本來不及組織有效的抵抗!

  阿拉伯人菲利普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動手還真的是個好時機!

  不過……

  「奧古斯都想要做什麼?」瓦倫斯收起方才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重新看向總督。「您既然要返回行省了,我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還不是時候。」塞維里安努斯微微抬眼打量了一下坐在自己對面的年輕人,揮了揮手屏退了眾人。「你的述職可還沒結束呢。」

  燭光下,此時室內已經只剩下他們上司與下屬二人了。「奧古斯都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元老院已經不能代表帝國真正的主人了。」

  「多謝大人提醒,屬下明白了!」瓦倫斯豁然站了起來。

  「你明白什麼了?」塞維里安努斯這下是真的充滿疑惑地看著他。

  它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每次決議都要按資歷排序發言的議事廳,而是一個能快速決策、統一調度全國資源的中央。奧古斯都作為帝國新根基的東方行省的代表,趁著千年慶典這個機會,要把被元老院控制了太久的稅收和土地從那些家族手裡奪回來。像魯皮家族這種靠暴力壓制地方、讓帝國越來越虛弱的蛀蟲,必須要被清除。」

  「我確實已經明白了。」瓦倫斯起身凜然道。「帝國已經足夠大了,它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快速決策、統一調度全國資源的中央,而不是元老院這種腐朽、緩慢的決策機制。奧古斯都作為帝國新根基的東方行省的代表,趁著如今千年慶典這個難得的機會,要把被元老院控制了太久的稅收和土地從那些家族手裡奪回來……所以,像魯皮家族這種靠暴力壓制地方、讓帝國越來越虛弱的蛀蟲,已經到了必須要被清除的時候了!」

  塞維里安努斯目瞪口呆,過了好一陣子才重新開口。「我就是怕你這一言不合就要殺人的脾氣在羅馬會給我惹麻煩,所以才在走之前給你把局勢講清楚。誰說要讓你對元老院動手了?還是魯皮家族這種元老院最大的資金來源?」

  「總督放心。」瓦倫斯後退半步,右手握拳砸在左胸上,

  「您安心回行省應對蠻族。我知道您和奧古斯心裡都有謀劃,讓我留在羅馬也是讓我幫奧古斯都的意思。並且你們想要從元老院手裡拿到一些權力,而且最好還是以那種比較平穩的方式。可總督,溫和如格拉古兄弟,換來的只是被一群元老用椅子腿活活砸死在議事廳門口的結局。有些時候,就是要有人把蘇拉做過的事再做一遍,元老院才會記住誰才是握著刀的那個人!」

  塞維里安努斯愈發無言,第一次覺得這把亞歷山大之劍會不會過於的鋒利了。

  而眼瞅那邊瓦倫斯行完一禮後居然直接起身就要離去,這下子,這位皇帝的小舅子自然是更加心驚肉跳,趕緊起身叫住了對方,並且幾步搶到前面,一把拉住了對方的手臂。

  「瓦倫斯,我和奧古斯都確實有謀劃,我也可以直接告訴你。主要是想要拿到慶典的主導權,而且只是這一次的。我知道你也能猜到,可你不僅來的很快,而且和之前對多瑙河艦隊司令那次一樣,這麼激烈!你告訴我,這次是因為什麼?」

  「總督,你和奧古斯都想要慶典的主導權。我想讓您給奧古斯都傳句話,我不只可以為他辦到這件事,還能為他爭取到財政上的主導權!但是他要答應我一件事。」瓦倫斯看了眼自己被對方拉住的手臂,一臉嚴肅。「魯皮家族在義大利與馬其頓各地禍害了數百年,想要殺他的人不計其數。不過,這其實和我沒有關係,我一開始也沒有遭遇過……」


  「那你為什麼還要……」

  「只是這次來羅馬,在馬其頓和義大利沿途所見,讓我不能當做沒看到。」瓦倫斯神色愈發的嚴肅,竟然冷笑了出來。「那些地方的底層民眾,竟然比我們下默西亞的前線過的還要悽慘。就連為帝國征戰半生的老兵,退役後也得不到妥善的安置。您知道什麼叫一百枚銀幣就能合理合法的獲得五十尤格土地嗎?這樣的家族難道不應該被連根拔起嗎?」

  「……」

  「總督,如果不是您看重我將我提拔上來,我甚至沒有資格來羅馬。

  我只是一個出生在邊境的羅馬軍人,沒有家族,沒有根基,但我依舊有自己的堅守。這種事,我不能當做沒看到。而且那次受到壓迫對象就是我自己麾下的士兵,我不能從羅馬回去之後告訴他們,帝國保護不了他們的家人。」

  「……」

  「如果總督覺得我做的不對,可以讓奧古斯都下令,讓我跟著您一起返回行省。到時候,我說不出口,還請您親自幫我跟士兵們解釋一下。」

  塞維里安努斯目視對方良久,卻忽然釋然了,鬆開了對方的手臂,苦笑了一聲:「瓦倫斯,奧古斯都畢竟是我的姐夫。他多少還是會顧忌一些我的意見,我對他也有些了解……到時候,如果事情真的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就來這裡。雖然我大概率還在前線,但這個住所收留你一段時間,還是沒有問題的。」

  瓦倫斯忽然向前一步,伸出右手,握住了總督剛剛鬆開的那隻手。然後他低下頭,將額頭短暫地貼在了對方的手背上。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子,沒有再說話,推開門走進了羅馬十二月的夜風中。

  話說,自從在腓立比離開後,德米特里的事情其實一直在瓦倫斯的腦海里縈繞。

  他看似無動於衷,但心裡卻一直都沒有忘記那日的所見所聞,那些土溝中的棄嬰,那個因為一場普通疾病就被迫抵押了所有資產的弟弟,那群圍繞在收稅員宅邸外的底層民眾,那群不溶於所有人的基督徒,那個明明知道一切卻寧願選擇毫無作為的治安官。

  從得知魯皮家族的那刻起,他就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些什麼?

  只不過,當時在馬其頓他沒有找到機會。

  但現在,既然來了羅馬,又碰上了這麼個機會,他是可以借題發揮的!

  於是他乾脆就在自己的庇護人面前交了底。

  畢竟,沒有他的幫助,瓦倫斯也不可能有機會跑到奧古斯都面前去談什麼幫他對付元老院的事。

  所幸,這位總督終究是個明白人,對自己也算看重,在自己以回到軍隊不知道怎麼交代,把他推到前面給大家解釋,以及疊加這個魯皮家族本來也是他治下馬其頓行省最大的反對力量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這才沒有弄巧成拙。

  那麼,現在就只需要等待了。

  等待奧古斯都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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