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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奧古斯都特使

2026-06-21 13:56:42 作者: 大口嘬魷魚

  奧古斯都特使有個別名,叫做皇帝之手,還有個更直白的叫法,持劍者。

  前者源自特使只能代表皇帝本人、不能代表任何機構的特殊屬性;後者則是因為特使腰間佩帶的短劍上刻有奧古斯都的印章,見劍如見皇帝。

  拋開元老院的正式會議和大朝會,平日裡,帕拉丁山上的皇帝寢宮、羅馬廣場西北角的元老院議事廳,以及這二者之間那些由騎士階層和被釋奴充任、負責傳遞文書、安排覲見、執行皇帝口頭命令的非正式侍從團體,一起構成了這個龐大帝國中樞執政根基的核心三角。

  而這個持劍者的角色,正是這個三角中最靈活、也最難被制度約束的一環。

  他的職責範圍完全由皇帝本人決定,本質上只是一個臨時欽差。

  最早的起源可能是凱撒征討高盧時,以私人身份派遣軍團指揮官代表自己與日耳曼部落談判的事跡。

  這之後,奧古斯都雖然將這項慣例制度化,並保持著不低的使用頻率,但始終沒有改變其非正式的性質。

  這個制度的高明之處在於:特使不是正式的行政官員,他不需要元老院的批准,不需要騎士階層資格審查,不需要任何人的推薦信。他只需要皇帝的信任和一道臨時委任狀。

  當然,也算三世紀危機時期的某種特色了,而奧古斯都特使本身由於其非正式的、臨時性的特點,經常由騎士階層出身的軍官、甚至邊境行省的無名新人充任,也就有了所謂皇帝用一把臨時鑄的劍,去砍一棵長了八百年的樹而已。

  但是,當皇帝需要繞過制度和法律來行使權力時,權力本身就變成了一個繞不過去的漏洞。

  特別是之後的四帝共治時期,每一任奧古斯都都需要一位能信任彼此的副手,但特使制度的存在本身就會製造猜忌。

  因此,最早的改革也就發生在了戴克里先時期,他將這類臨時性皇帝的私臣在保留機動性的同時,逐漸制度化,發展成為一支在宮廷中隨侍的常設秘書班子,與行省總督和軍事長官平行運作。

  這一體系隨後在經過數百年的持續完善後,在查士丁尼時代達到成熟,最終又在羅馬的最後時期,催生出了巴列奧略王朝的御前大臣,這個集外交、情報、行政督導於一身的顯赫職位!

  

  而近代歐洲各國君主派遣的欽差大臣和特命全權大使,他們都是從臨時性皇權代理逐漸演變為常設國家官職體系的組成部分的。

  當然,這大概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羅馬遺存了。

  不過回到眼前,瓦倫斯在羅馬的身份也就從總督的隨從幕僚變成了奧古斯都的特使。

  當然,以他的身份,還沒辦法獲得奧古斯都的接見,這項任命也只是通過一名被釋奴傳達的,並通知他在總督正式離開羅馬後前往宮廷文書廳的一間側廊中辦公。

  今日,瓦倫斯也只是提前跟著過來領一下信物,熟悉一下辦公地點,免得以後進不來的同時還找不到地點。

  當然了,如果因為瓦倫斯年紀的原因,就認為他是這群特使裡面資歷最淺的一個,那就大錯特錯了,你永遠不知道奧古斯都會給自己設置哪些稀奇古怪的特使。

  「你就是那個在多瑙河前線闖出了一點名氣的馬庫斯·瓦倫提烏斯?我記得你是塞維里安努斯總督推薦來的吧?」問話的人是瓦倫斯往後一段時間實際上的上司,已經正式接任了城市長官職位的阿基利烏斯·格拉布里奧。

  格拉布里奧中等身材,髮際線後退,前額寬闊,鼻樑高挺,嘴角微微下垂,神情嚴肅。

  話說,這個格拉布里奧家族其實也是資深的元老院家族了。他們的始祖曼尼烏斯曾率軍在溫泉關擊敗塞琉古帝國的安條克三世,名噪一時。

  但隨後的幾次站隊錯誤,導致家族境遇每況愈下。

  他們先是站在龐培一邊對抗凱撒;隨後在提比略時代,又在提比略時代因家族最顯赫的旁支捲入塞雅努斯案而遭滅門,如今僅存的那支嫡脈只是因為長期住在坎帕尼亞的鄉下莊園才倖免於難。

  所以,如今的格拉布里奧家族只是一個空有古老姓氏的沒落貴族。

  這一次家族的再次站隊,根本就是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感覺。

  就是不知道選擇站隊阿拉伯人菲利普能不能幫助格拉布里奧家族重返巔峰。

  當然了,不管如何,這都不是瓦倫斯此時胡思亂想的理由,眼看著格拉布里奧見他一直沒有回答,已經微微皺起了眉頭,瓦倫斯也是微微欠身,遞上了蓋有奧古斯都印信的特使文書,並做了一番自我介紹。


  看到瓦倫斯對自己還算尊敬,格拉布里奧的神色也稍稍緩和了一些,沒有那麼嚴肅了,並嘆了一口氣。「你的事跡我也聽過,如今帝國局勢動盪,北邊的情況就是需要有更多你這樣的人才行……不過,這裡是羅馬,這裡面的度你自己要把控好,不要讓人抓到把柄!」

  「是!」頂頭上司訓話,瓦倫斯當然要恭恭敬敬。

  「也好。」格拉布里奧行色匆匆,竟然直接起身就向外走去。「我剛接任城市長官,要處理的事還有很多,城市長官的辦公地點也不在這裡,就不和你細講了……納塔利斯,你帶著瓦倫斯在宮廷文書廳走走,認識一下別的特使,順便熟悉熟悉工作內容!」

  「是!」一名早就等候在偏廳門外的中年人當即走了進來,然後帶著瓦倫斯在宮廷文書廳各處逛了起來。

  簡單的攀談之後,瓦倫斯對這位納塔利斯有了初步的了解:其人和他一樣是騎士階層出身,但走的卻是文職路線,目前擔任宮廷文書廳首席希臘文秘書,負責翻譯與草擬所有發往帝國東部行省的公文。

  不得不說,這個對接的人選,確實選得很好,雖然在全是文職官員的辦公地點,但這麼一個人已經是能夠和瓦倫斯有最多共通點的人選了,看來自己的上司也不像表面上那麼隨意,應該確實是事情太多了。

  「宮廷文書廳的吏員基本上都是和我一樣的各級秘書,平時交際不多。你有任何事情直接來找我就行。我今天主要帶你去看看別的特使。」各自的信息交換完畢,自然而然的就要聊到同事的信息了,納塔利斯當即邊走邊大略介紹道。

  「那就麻煩閣下了。」

  「沒什麼麻煩的,現在整個文書廳負責的也基本上都是慶典相關的事。」納塔利斯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瓦倫斯點了點頭,這一點他在羅馬的這幾天確實也已經感受到了。

  「目前一共有十幾位特使,但大多數都不在羅馬,已經分散到各地執行奧古斯都的命令去了。」

  沒走多久,納塔利斯就帶他來到了特使們沒有外出任務時的辦公地點,先大致為瓦倫斯講了一下所有特使的大致信息,然後才又帶著他拜訪了現在在羅馬的幾人。

  但是……怎麼說呢?

  按照納塔利斯的介紹,瓦倫斯這下算是明白了什麼叫做特使也能百花齊放,且猝不及防了。

  這裡面有明面上打著統計驛站飼料消耗的旗號,實際上沿途搜集行省貴族私下對皇帝議論的特使;有定期巡查元老院議員常去的公共浴場,記錄進出者名單和時間,以確保他們不在浴場中密謀不軌的特使;有奉命護送一批祭祀用公雞從維羅納運往潘諾尼亞前線向朱庇特獻祭的特使;還有護送一批從安條克召來的舞女和樂師為慶典助興的特使……

  這麼看下來,瓦倫斯這個以奧古斯都的命令為唯一準則、維持慶典正常進行的特使工作內容,就顯得是如此的正常了。

  甚至,瓦倫斯也算是明白為什麼自己一個特使奧古斯都的面都沒見到了,這種被對方當做玩笑性質的特使,有什麼見的必要嗎?

  而這些人裡面也確實沒有那種讓瓦倫斯印象深刻的人,所以只是簡單客套混了個臉熟後,也就各自離開了。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從那處特使辦公的偏廳出來後,納塔利斯忽然嘆了一口氣。

  「什麼故事?」瓦倫斯對於這個突然的轉變有點摸不著頭腦。

  「一個關於元老貴族通過高利貸、逼死債戶、霸占土地並且逃脫法律制裁的故事……」納塔利斯自顧自地將這個故事完整地講了一遍。

  但瓦倫斯的表情卻很微妙。

  因為,納塔利斯的這個故事和當初在腓立比那個老治安官告訴自己的,一模一樣。

  從具體的地點,故事的參與方,以多少利率,嚴格指定特定曆日的匯兌行市來清償債務,以及最後還不起債務後對抵押的土地和房產進行惡意低估再轉賣給下家的全流程。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這裡面還多了一個與財務糾紛無關的情節。

  「閣下說,那個雷克斯看上了當地一個市議員的女兒,想要迎娶她,是嗎?」瓦倫斯忍不住插嘴問道,「可我記得你前面說過,他已經有妻子了。」

  「離婚不就是了,反正他的前幾任妻子都是這麼搞的,現在只是想要再來一次而已。甚至之前有過幾個連正式身份都沒有的女子被他強娶的事。所以這位市議員肯定是不答應的。」納塔利斯先是解釋了一下,然後緊接著又反問了一句。


  「那瓦倫斯,你以為雷克斯會怎麼做?」

  「闖到對方家裡,把人搶走,強娶了?」瓦倫斯也只能順著這個思路想了。

  「搶是搶了,後來要是娶了也沒什麼,哪怕放她回去當個情人,在羅馬也算不了什麼。」納塔利斯冷笑一聲。「只是這個雷克斯把那個市議員的女兒搶回家之後,卻沒有娶她,也沒有和她發生關係……反而讓自己的奴隸將她戲殺了。」

  「戲殺是什麼意思?」瓦倫斯陡然驚出一身冷汗。

  「就是讓那個市議員的女兒光著腳逃命,他讓他莊園裡的奴隸拿著弓箭和刀劍,就像打獵遊戲一般給殺了……殺完之後,直接就埋在了莊園裡,甚至沒有去給這位議員通知一下。治安官找到他的時候,他只是象徵性的交了兩個奴隸出去交差,就逃過了制裁。那個市議員一家後來也從當地消失了,不知道是離開了,還是遭到了雷克斯的毒手。」

  瓦倫斯目瞪口呆,良久之後,忽然開口:「這件事,真的只是一個故事嗎?」

  「當然了,不然你以為呢?」

  瓦倫斯乾笑一聲:「那閣下告訴我這個故事是為了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魯皮家族也有一個雷克斯,過幾天就要抵達羅馬了。」納塔利斯不以為意道:「好像還是從馬其頓過來的。」

  「好了,今天畢竟只是帶你過來熟悉一下,距離你正式過來辦公還有幾天。我還有事情要處理,就不送你出去了。」

  「馬其頓嗎?」瓦倫斯一邊走下宮廷文書廳的樓梯,一邊喃喃自語,「是了,當時在腓立比我是直接亮明了身份的,雖然他們不知道德米特里的情況,但我在那裡出現過,並且還從魯皮家族手裡吃了一虧總是不難查的。既然這樣的話……」

  「大人。」另一邊,遠遠注視著瓦倫斯背影的納塔利斯見到來人之後,微微躬身。

  「怎麼樣?」來人竟然是先前說自己的辦公地點不在這裡、已經離開前往羅馬廣場艾米利亞會堂的格拉布里奧。

  「我覺得不錯。」納塔利斯從容答道:「看到那些可以稱得上搞笑的特使同僚們,我沒有發現他流露出任何輕視或不滿的意思。後來講到那個和他有關聯的故事,我能感覺到他是關心的,但他始終在克制,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至於他身上是不是有塞維里安努斯閣下說的那些能力……至少塞維里安努斯閣下對他很滿意,您也知道,總督閣下很少誇人。」

  「我倒是覺得,他身上的軍人氣息太重了。」格拉布里奧皺緊眉頭,走進房間裡坐下。

  「這……」納塔利斯跟在後面關上了房門,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這句話。

  格拉布里奧自己嘆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軍人氣息重,也沒什麼。我雖然和德基烏斯不合,但現在的羅馬,確實離不開這種從前線下來的人。」

  「那?」納塔利斯不由認真問道。

  「我們的對手,溫和的手段可對付不了。」格拉布里奧點了點頭,「看看這把被塞維里安努斯看重的劍,膽量究竟怎麼樣吧。希望他能給魯皮家的那個雷克斯一個教訓,讓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做得太過分。等你收到他把雷克斯揍了一頓的消息,就可以把真正的差事交給他了。去吧。」

  納塔利斯當即微微躬身,退了出去:「是!」

  誰曾想,納塔利斯退到門口,拉開大門,才剛出去轉了一個彎,就迎面撞到了等候在樓梯下的瓦倫斯。

  對方竟然不知道怎麼的又找了回來,納塔利斯瞬間嚇出一身冷汗。

  「我走到下面的魚池那裡,聽護衛們說格拉布里奧又回來了。」瓦倫斯指了指不遠處的魚池,笑問道。「閣下這是在和拉布里奧閣下說悄悄話?」

  納塔利斯欲言又止,卻不禁乾笑:「這個魚池中的魚被文書官們給餵得又肥又多,有時候深夜值班的時候,我也會撈一條充飢。你等會走的時候可以讓人撈兩條帶回去,味道很不錯!」

  ……

  盧克林湖的牡蠣、布林迪西的海膽,現在才知道自己原來很窮。豐收女神刻瑞斯如今在你的魚池裡,與海神尼普頓為伴。這裡的魚認識皇帝的手,每一隻都等著被你的拇指撫摸。讓台伯河上的漁夫收起他的漁網吧——羅馬的皇帝已經有一整個海在他自己的家裡。

  《致凱撒的魚》

  ……

  在帕拉丁的魚池邊,文書官們數著屬於皇帝的鱗片。來自亞得里亞海的鯛魚、撒丁島海峽的鱸魚、還有那條據說是尼普頓親自放在礁石上的紅鯔魚——它們都在皇帝的莊園裡等著被撈上來的那天。

  馬提亞爾《諷刺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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