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繡屏目光看向窗外，這一刻她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聲音悠悠，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宋禾說話。
「為官者，要心存百姓，為國為民，要做到，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皇帝昏庸，便要一心勸諫，否則士大夫有何顏面立於朝堂之上。」
宋禾靜靜的看著婆母的側臉，心想，沈家老太爺在世的時候，一定是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
明知皇帝昏庸，明知朝堂被奸臣把持，面對朝廷再次加征民稅的政令，沈老太爺堅持上書直言，他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些無辜可憐的普通老百姓。
他可以做個只拿俸祿，整日吹牛拍馬的糊塗官，他可以退一步，但他身後的普通老百姓沒有退路。
直到沈家老太爺被下獄，直到沈家老爺拼盡全力救出自己的父親，直到沈家徹底被罷官，只能全家歸鄉回家。
此時房間內出奇的安靜，沈繡屏眼神里透著幾分哀傷。
『祖父，父親，承禮現在是一個很好的官，娶了一個很好的媳婦，兩個孩子做到了你們當初在世事說的為官之道，祖父、父親，你們在地下看見了嗎？』
一陣風吹過來，接著就傳來幾聲小孩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還有公爹顧德山爽朗的笑聲。
「爺爺，我要一個陀螺。」
「我想要一個竹蜻蜓。」
「那我也要一個竹蜻蜓。」
「我不能兩個都要嗎？」
「……那我也要兩個。」
「好好好，一人兩個，每個人都有。」
聽到外面的說話聲，沈繡屏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她從軟榻上站起來，臉上帶著笑。
「一聽聲音就知道是兩個孩子回來了。」
宋禾也從座位上站起來，「是啊，他們兩個整天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精神頭，簡直活潑過頭了。」
沈繡屏笑著道：「小孩子活潑些才好，能跑能跳，健健康康的不生病，比什麼都強。」
宋禾笑著挽住婆母的胳膊，「娘說的有理。」
文璟和文妙兩個人跟著爺爺走進屋裡，一進門就看見了娘和奶奶。
兩個小孩頓時撒丫子跑到宋禾身邊。
「娘親，奶奶。」
宋禾雙手叉腰，微微俯身，「你們兩個剛剛是不是又纏著阿爺做玩具了，我說過多少次，不能讓阿爺太過操勞。」
文璟道：「娘親，這是獎勵。」
文妙用力點頭，「沒錯沒錯，是獎勵。」
顧德山樂呵呵的說，「前段時間我聽說學堂夫子要小考，我就說如果他們考的好了，就給他們做玩具。今日小考結束，夫子今日特意誇了兩個孩子，我也就要兌現承諾。」
文璟和文妙挺著小胸脯，微微昂著下巴看向宋禾。
宋禾微微反思了一下，最近自己外面的事情太忙了，都沒顧得上關心孩子的成績。
宋禾輕咳一聲，「既然是獎勵，就是應得的。」
文璟和文妙頓時蹦起來。
顧承禮從前面衙門過來吃飯的時候，入眼就是一幅熱鬧的場景。
宋禾抬頭看見顧承禮，「你回來了。」
然後看向身邊的秋菊，「傳飯吧。」
……
如今十月初，還有將近兩個月就要過年了。
招收學生的事情，有別人幫忙代理。
宋禾開始計劃著往老家寄年禮的事，從宜臨府往京城加急趕路，得走一個多月的時間，現在派人往京城送，若是路上順利，年禮在過年前便能送到。
晚上，宋禾看著自己面前的禮單子，她走到顧承禮面前。
「你快幫我看看，這禮單行不行？」
顧承禮放下手中的卷宗，接過禮單子。
這是給曾尚書的禮單，上面有：羊絨布三匹、素色蜀錦三匹，高支細棉絨布六匹，普通棉絨布十匹，郫筒酒五壇，潼川豆豉三斤，蟲白蠟三斤，紅柑橘三筐。
而除去給曾尚書的禮單以外，還有給曾家另外三位老爺和京中親眷好友的禮單。
只是，給曾尚書的禮單最厚，給其他人的都多多少少都減了一些東西。
宋禾道：「曾老爺子一向清貧慣了，最見不得奢靡浪費，所以我這次寫的禮單都是些家常用的東西，就連禮單上的布，都是自家工坊生產的。」
顧承禮點點頭，看向宋禾，「你有心了。」
宋禾一手托著下巴，「這禮會不會太寒酸了？」
顧承禮搖搖頭，「不會。老師在朝為官幾十年，這些用的東西最實在了，說不定還會誇你有心。」
宋禾拿著其中一份禮單，笑著道：「是夸咱們兩個。」
顧承禮聽宋禾這麼說，心頓時軟的一塌糊塗。
「小禾，謝謝你。」
宋禾轉頭看向他，怎麼又感性起來了？
室內燭光搖曳，顧承禮神色溫柔的看著身旁的妻子。
「你這段時間不僅得忙永禾小學的事，還得忙著家裡的事，真是辛苦你了。」
宋禾搖了搖頭，「這怎麼能說是辛苦呢？咱們兩個人是一家人啊，你在前面為我和孩子遮風擋雨，我在後面照顧好家，一家人不就應該這樣嗎？」
宋禾說到這裡，有些自責的垂下眸子，「其實我這段時間做的一點都不好。我一直在忙毛紡和小學的事，都忽略文璟和文妙了，我連他們這次學堂小考都不知道，還是聽爹提起小考的事，我才知道的。」
宋禾說到這裡抿了抿嘴角，「若不是家裡有爹和娘在，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顧承禮笑著握住宋禾的手，「若是夫人這樣想，那為夫我更應該無地自容了。」
宋禾抬眸看向他。
顧承禮道：「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你說你不知道前段時間兩個孩子學堂小考，我同樣也不知道。我一直在忙府衙的事，也同樣忽略了文璟和文妙。」
宋禾眼睛微微睜大。
顧承禮伸手撫摸宋禾的臉頰，「所以，不要不開心，咱們兩個人既然抓住了問題，以後改正就是。」
宋禾抓住顧承禮的手，用力點點頭，「好。」
宋禾說完之後，噗嗤一聲笑出來，「既然如此，以後咱們兩個人不管多忙，每隔七天必須抽出來一天，來留心文璟和文妙的學習進程。」
顧承禮點頭，「好。」
宋禾靜靜的看顧承禮沒說話。
宋禾伸手環住他的腰，整個人埋進顧承禮懷中。
「其實我這幾天心情一點都不好。」宋禾說。
顧承禮像是給貓順毛似的，撫摸宋禾的背。
「說來聽一聽，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麼事，能把我們女官大人氣成這樣。」
宋禾就把永禾小學收到的女學生比男學生多的事說了出來。
「真是一群不識貨的，等永禾小學畢業的學生全都能進永禾商會幹活，他們就知道後悔了。」宋禾生氣的道。
顧承禮點點頭，「對，有他們後悔的那一天。」
接下來二人相顧無言，燭光跳躍，室內一片靜謐。
顧承禮其實很感謝宋禾給自己有了兩個孩子，因為他切身感覺到，宋禾自從有了兩個孩子之後的變化。
之前雖然宋禾也生活在他身邊，但顧承禮有好幾次都覺得，其實宋禾並沒有徹底融入這個世界，她是懸浮的，是自由的，是不受任何束縛的。
甚至，宋禾還給顧承禮一種，隨時都會消失的感覺。
但自從有了孩子之後，顧承禮漸漸的發現，宋禾好像漸漸開始融入這裡了。
顧承禮抱住宋禾的手臂微微收緊。
不管說他心思深沉也好，說他是用孩子綁住小禾也罷，小禾是他的，誰也搶不走。
宋禾微微動了動，「你勒的太緊了。」
宋禾剛說完，就覺得身體突然騰空。
「唉，你幹什麼？」
宋禾雙手下意識環住顧承禮的脖子，整個人被顧承禮抱起來。
顧承禮大步臥房走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