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路程,三人沒怎麼說話。
從南明仙州到東極仙州,中間隔著一片連仙王都不願涉足的蠻荒宇宙帶。
楚寧撕開空間,三道身影在星域間跳躍,像三顆被甩出去的石子,掠過一片又一片死寂的星海。
謝孤鴻是第一個察覺到異樣的。
距離東極仙州還有三個星域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來。金色的仙靈道瞳亮起,看向前方。
「怎麼了?」林炎問。
謝孤鴻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目光穿過虛空,穿過星域壁障,看向了極遠處那片法則濃郁得近乎黏稠的仙州疆域。
「有東西不對。」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瞳孔中的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眼白。
「整個東極仙州的法則底層……被滲透了。」
楚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龍族血脈氣息。」謝孤鴻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極淡,淡到普通真仙根本察覺不了。但它就在那裡,嵌在東極仙州每一條法則脈絡的最底層。像一張網。」
他偏頭看向楚寧。
「三尊仙王合力做的。這意味著,東極仙州境內任何真仙級別的戰鬥波動,龍島都能在第一時間感知到。」
林炎罵了一句髒話。
楚寧沒說話。他看著前方那片看不見的仙州疆域,眉頭擰了起來。
硬闖的代價比他預想的更大。
不是打不過——而是打完之後,三尊仙王會立刻知道。到那時候,紫嫣就成了人質。
「先進去。」楚寧收斂所有氣息,「收集情報,再定方案。」
..........
滄瀾城。
東極仙州的邊境重鎮,比北寒仙州任何一座城都繁華十倍。
街道寬闊到可以並排飛過三頭成年蛟龍,兩側的建築以深藍色仙石壘砌,屋脊上無一例外地雕刻著龍紋。
行人中偶爾能看到額生龍角、瞳帶豎紋的龍族修士,他們走在路上,周圍的散修會自覺讓出三步距離。
三人換了裝束,散修打扮,混在人流中。
楚寧的目光掃過街角一面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龍島頒布的「仙州法令」,其中一條格外醒目:
「凡入東極仙州之真仙,須至龍島備案,領取通行令牌。」
林炎看到這條的時候臉都綠了。
「這幫孫子把整個仙州當自家後院了?」
「本來就是。」謝孤鴻說。
楚寧沒理會石碑,徑直走向一座七層樓閣。樓閣門口懸著一塊匾額——「聽潮閣」。
情報商行。
他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枚玉簡,少了三件從六位真仙身上搜刮的仙材。
客棧房間裡,楚寧將神識探入玉簡。
情報很詳細。
聯姻大典,八十五年後。屆時四大仙州的頂尖勢力都將受邀觀禮,規格之高,近萬年罕見。
新郎敖烈。龍島大長老嫡孫。真仙二重天。
這個修為不算什麼。
但下一行讓楚寧多看了兩眼——龍族秘術「祖龍戰體」,催動後可短暫擁有真仙六重天的戰力。
他把這條信息記下,繼續往後翻。
然後他看到了紫嫣的部分。
「龍女」。
這是龍島給她的封號。混沌祖龍血脈覺醒後,被龍島奉為上賓,地位僅次於三位仙王長老。
聽起來風光。
但最後一句話是——
「龍女自入島以來,從未離開過龍淵聖殿核心區域。」
從未離開。
楚寧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玉簡上出現了一道髮絲般細的裂紋。
林炎正在旁邊啃一顆仙果,啃到一半手停了。他感受到了什麼——像是一頭太古凶獸猛地睜開了眼睛,又在下一個瞬間合上了眼皮。
殺意來得快,去得也快。
快到如果不是真仙級別的感知,根本捕捉不到。
謝孤鴻也抬起了頭。
兩個人看著楚寧。
楚寧將裂開的玉簡放在桌上,聲音很平。
「繼續查。」
............
謝孤鴻站到窗前,面朝東極仙州腹地的方向。
金色法則光紋從眉心蔓延,仙靈道瞳開到了極限。
他的視線穿透城牆,穿透星域,穿透無數法則屏障,向著龍島的方向極速延伸。
一百個星域。
兩百個。
三百個。
視線穿過了大半個東極仙州。
然後撞上了一堵牆。
混沌龍氣編織的屏障。濃稠、厚重、古老,三股截然不同卻又完美交融的仙王級法則構成了一座無形的堡壘,將龍島核心區域裹得密不透風。
謝孤鴻的仙靈道瞳試圖穿透它。
法則反噬瞬間到來。
他的眼角溢出一縷金色仙血,頭偏了一下,關閉了道瞳。
「看不穿。」他用袖子擦掉眼角的血,語氣平淡,「三尊仙王合力布的禁制,我目前的道行不夠。需要靠得更近才有可能找到弱點。」
楚寧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走吧。」楚寧站起身,「在這裡待太久會引起注意。」
..............
滄瀾城門口。
三人剛要出城,前方的路被堵了。
一隊龍族修士橫在城門處,為首的是一名身著銀色龍鱗甲的中年男子。
他頭生雙角,眸子是冷冽的冰藍色,周身隱隱有龍吟迴蕩。
真仙。二重天。
「巡天使」。
龍島派駐各城的巡邏官,負責監察出入東極仙州的所有修士。
他身後跟著數百名龍族衛士,清一色大帝境,胯下騎著體型龐大的深海異獸,鱗片在日光下泛著幽冷光澤。
陣仗擺得很足。
城門處排著長隊,每一名過路修士都要接受盤查,繳納一筆名為「龍威貢」的費用——說白了就是過路費。
大帝境的繳仙石。
真仙繳仙材。
交不起的,扣押。
楚寧三人走到了隊伍前方。
巡天使掃了一眼,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三個外來的散修。」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城門口都聽得清清楚楚,「按規矩,真仙過境需繳納三級仙材各一件。拿出來。」
林炎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還沒從「整個仙州都是龍族後院」的憤怒中緩過來,現在又來一個收保護費的。
「你他媽——」
他話沒說完,右拳已經轟了出去。
炎帝仙火裹挾著滔天怒意,化作一頭赤紅色的火鳳,尖嘯著沖向巡天使。
巡天使眉頭一皺。
他張口吐出一聲龍吟。
龍吟不大,但其中夾帶的龍族血脈威壓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林炎的仙火猛地一暗——火鳳的翅膀塌了三成,飛行軌跡歪斜,威力打了個七折。
「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人。」巡天使嗤笑,伸出一隻手,龍氣凝聚成爪,準備將這頭火鳳捏碎。
然後楚寧抬了一下眼皮。
沒有殺意。沒有威壓。沒有法則波動。
就是看了他一眼。
巡天使體內,沉睡在血脈最深處的龍魂猛地炸開了——不是戰意,是恐懼。是面對食物鏈最頂端存在時,刻入基因的、跨越萬古的、無法用理智壓制的本能臣服。
他的膝蓋彎了。
不是他想跪。
是身體替他做了選擇。
「砰。」
銀色龍鱗甲的膝蓋砸在地面上,青石板碎裂。
緊接著是身後數百名龍族衛士,盔甲碰撞聲連成一片,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前到後,齊刷刷跪伏於地。
那些體型龐大的深海異獸更慘——直接趴在地上,四肢打顫,喉嚨里發出嗚咽聲。
巡天使拼命想抬頭。
脖子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摁住了。
他只能看到三雙腳從自己面前走過。
一步。兩步。三步。
城門口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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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滄瀾城五十萬里。
一顆荒蕪的廢星上,三人落腳。
林炎到現在還在回味剛才那一幕。
「你那一眼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龍族的血脈壓制?」
「不是壓制。」楚寧說,「是生命層次的差距。龍魂有本能,遇到比它高太多的存在,會自動臣服。跟壓制無關。」
「那多高才算『太多』?」
楚寧沒回答這個問題。
謝孤鴻倒是回答了。
「高到龍魂把他當成了……龍祖一級的存在。」他靠在一塊岩石上,語氣複雜,「所以不只是衛士,連坐騎都跪了。整條血脈鏈上的所有生物,全部臣服。」
林炎張了張嘴,罵人的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算了,習慣就好。
謝孤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
「楚寧,有件事你必須知道。」
楚寧看向他。
「龍島的聯姻不只是一場婚禮。」謝孤鴻說,「紫嫣的混沌祖龍血脈若與敖烈結合,龍島有極大概率誕生一位攜帶純正太古龍血的後代。對整個龍族來說,這等同於族運再興。」
他頓了一下。
「三尊仙王對這件事志在必得。任何試圖破壞聯姻的人,都會被視為龍族公敵。」
沉默了很久。
荒星上的風卷著沙礫刮過,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你的仙靈道瞳,」楚寧開口,「能看到龍島的陣法弱點嗎?」
「需要靠得更近。」謝孤鴻說,「至少要進入龍島外圍五百萬里以內。」
「好。」
楚寧站起身,望著東方。
「在大典之前,我們有三件事要做。」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找到姬昊天他們。九個人飛升仙域,除了林炎和你,還有六個散落在各處。我們需要接應。」
第二根手指。
「第二,摸清龍島的防禦體系。你的道瞳是關鍵,但不能冒進,得找到合適的時機。」
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的右手攤開。
掌心處,五十三萬感悟點化作一團幽深的光芒,安靜地旋轉著。
「我要變強。」
他握緊了手掌。
光芒被攥進了拳頭裡。
「強到三尊仙王也攔不住我。」
林炎盯著他的拳頭看了兩秒,沒說話。
謝孤鴻閉上了眼。
荒星的風還在刮。
遠方,東極仙州的方向,那層看不見的龍族血脈之網,正無聲地運轉著。
而網的中心。
龍淵聖殿最深處。
一扇從未被打開過的門後面,有人已經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