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偏偏眼前這位還不是虛影,也不是術法變化出來的障眼法。
是真鬼,陰職在身,路子極正。
張之維心裡那點波瀾剛起來,又被壓了下去。
都到了這份上,再驚就顯得沒見識了。
鬼卒把布包往前推了推:「洛爺,您先瞧瞧。」
洛七蹲下身,把布包一層層拆開,第一眼露出來的,就是一截黑得發沉的木頭。
不大,也就小臂長短。
可木頭紋理緊密,顏色深得像浸過墨,偏偏表面還泛著一層溫潤的油光,跟死物不太一樣,像是把一大團陰氣硬生生鎖進了木頭心裡。
陰沉木,而且年份深得嚇人。
這種東西放在地府都不算常見,得是陰地埋了不知道多少年,還得躲過無數陰煞侵蝕,最後陰氣內斂不散,才有機會成這個樣子。
張之維也看出來了,眼底終於閃過一點異色。
「好東西。」
鬼卒一聽,樂了。
「天師眼力是真好,這玩意兒是底下幾位陰帥托關係翻出來的,說是最養洛爺現在這副身子。」
洛七沒說話,手掌在陰沉木上輕輕一按。
木里那股陰氣沒亂竄,反而順著掌心穩穩貼了過來。
沒有戾氣,沒有雜質,乾淨得不像話。
這就很離譜了。
陰物這東西,十件里有九件多少都帶點邪性,越是年份深的越難馴。
可眼前這截陰沉木,像是早就被人提前打理過,專門拿來給人補身子用的。
洛七抬眼:「孟婆那邊出的手?」
鬼卒立馬點頭:「對。」
「孟婆大人親自過了眼,說您現在肉身虧空太厲害,普通陰物補不進去,凶一點的又怕直接把您這殼子頂炸了。」
「所以這截木頭專門溫了好一陣,把最躁的那股勁兒全壓下去了。」
洛七嘴角抽了一下,沒想到那麼淡漠的孟婆,對自己的事還挺上心。
鬼卒嘿嘿一笑,又趕緊把剩下的東西往外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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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朵顏色暗紅到發黑的花,被單獨包在一層薄如蟬翼的灰紙里。
花瓣細長,邊緣微卷,看著妖得很,可奇怪的是沒有半點刺鼻氣味,反而帶著一股極淡的苦香。
彼岸花。
鬼卒說得更來勁了:「這幾朵還是孟婆大人自己養的,平時寶貝得不行,離得近了都要罵人。」
「黑爺白爺的事暴露了,但孟婆大人聽說是給您用,倒是大方,直接薅了好幾朵。」
張之維在旁邊聽著,眉梢挑了挑。
薅。
這個字放在孟婆身上,怎麼聽怎麼怪。
鬼卒還沒停,緊跟著又掏出一隻小瓷瓶,一塊灰白色的骨片,一枚只有指甲蓋大的烏黑石子,還有一團封在黃紙里的細灰。
洛七看一眼就明白了,養魂的,固魄的,穩脈的,護炁的。
幾樣東西分開看都算難得,湊到一塊兒,更不是臨時能拼出來的,下面那幫老熟人是真上心了。
鬼卒搓了搓手,終於把正事說出來。
「洛爺,幾位爺讓小的給您帶句話。」
洛七抬頭:「說。」
鬼卒臉上的笑意收了些,神色正經起來。
「您現在不比以前,這路子走得太猛了。」
「肉身虧空成這樣,還一趟趟請陰,一次比一次霸道。」
「下面幾位爺知道您有自己的打算,也知道您脾氣。」
「可再這麼硬撐下去,遲早把自個兒搞廢。」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張之維沒說話,目光卻慢慢的落在洛七身上。
這番話算是把窗戶紙徹底捅破了,洛七之前輕描淡寫,眼下鬼卒一句話,全抖出來了。
身子爛,爛到根上了。
鬼卒見洛七不吭聲,硬著頭皮繼續道:「如今您這殼子本來就空,再不補,等哪天陰炁和魂魄壓過了肉身生機,就不是修養幾天能緩過來的事了。」
「真到了那一步,往後就算想補,都未必補得回來了。」
洛七聽完,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像是早知道,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張之維看得直搖頭,這小子不是不懂,是純粹不拿自己當回事。
張之維忽然開口:「難怪......」
洛七側頭看了過去。
張之維捋著鬍子,語氣還是那副慢吞吞的樣子。
「難怪你這幾天站著都跟沒睡醒似的,炁機看著穩,根子卻一直發虛。」
「我還當你只是傷沒養透,現在一聽,倒是全對上了。」
洛七淡淡回應:「還死不了。」
張之維笑了一聲:「死不了,跟沒事,是兩碼事。」
說完,老天師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那堆陰物旁邊,低頭看了兩眼,越看,眼裡的意思越明白。
這些東西,確實都是洛七現在最缺的。
陰沉木養脈護身,彼岸花穩魂定魄,剩下那幾樣也是一套配一套,明顯是按著洛七現在的狀態專門湊出來的方子。
地府那邊,是真把人體研究透了。
張之維忽然覺得有點離譜。
活人自己求藥不稀奇,有人從地府給活人配補品,這事就很新鮮了,而且還配得這麼對症。
老天師看了眼那鬼卒:「你們下面辦法都這麼周到?」
鬼卒連忙擺手:「不敢不敢,主要還是洛爺面子大。」
「說句不怕您笑話的,洛爺在下面那是真有牌面,小的平時想見一面都不容易。」
張之維眼皮跳了下,這話說得輕飄飄,分量可一點不輕。
地府那邊講規矩,也講位次。
一個小鬼卒能把話說成這樣,說明洛七在那頭的關係,不是一般的熟。
怪不得這小子請陰時那麼橫,原來不是裝,是真有後台。
洛七懶得聽這些,抬手把東西重新包好。
「還有別的話沒有。」
鬼卒立馬搖頭:「沒了。」
「哦,對了,孟婆大人還多說一句。」
「她培養的彼岸花性子更陰柔,不能直接吞,最好先有人替您調一調,壓住跟肉身的衝突,不然藥勁兒進得太急,也容易出岔子。」
這話剛落,洛七跟張之維同時抬了下眼。
鬼卒說完就意識到自己似乎打亂一些節奏,趕緊往後縮了半步。
「小的說完了。」
「洛爺,東西送到,小的先告退?」
洛七點了點頭。
鬼卒又沖張之維拱了拱手,這才化作一縷陰風散了個乾淨。
鬼卒一走,偏殿裡的涼意慢慢的退下去。
可那包陰物還擺在地上,存在感一點沒弱。
張之維低頭瞅了兩眼,忽然笑了:「你還真是走到哪兒都不缺人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