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七這話說的狂到沒邊。
可配上剛才露的那一手,堂子裡沒一個人覺得他是在說大話。
關石花哈哈大笑,陰沉了好幾天的臉上終於透出了幾分快意。
笑完後,關石花手裡的核桃又重新盤了起來。
咔噠,咔噠,那聲音硬是把堂里那點浮躁給壓了下去,可沒人再說話了。
老太太靠在太師椅上,目光在堂里幾張年輕的臉上掃了一圈,這些弟子裡頭,有的人低著頭,有的人偷偷的瞄洛七。
眼神里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不服氣。
這也不怪他們。
東北這片地,出馬弟子見慣了仙家上身,清風跑堂,還有堂口鬥法。
洛七昨晚上是在小院露了一手,可真正親眼見到的也就那麼幾個人。
本堂這些弟子都是聽高銜轉述的,心裡頭肯定要犯嘀咕。
一個外來的和尚,真能念好咱們東北這本經?
關石花眼皮一耷拉,像是隨口的說道:「洛先生既然要去舊屯子,路上免不了要跟清風,煙魂打交道。」
「那地方陰路重,光靠我們堂口傳話,怕是太慢了。」
「既然洛先生能請陰,不如趁著出發前,咱們先請一請本堂的清風,也算是認認路。」
這話說的輕飄飄的。
可堂里那幾個弟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高。
這手實在是高!
清風可不是說請就能請的。
堂口裡跑堂的清風還好,護法的清風就難了,執法的清風更是難上加難。
至於清風教主,那可是鬼主,是一堂所有清風,煙魂的總頭頭。
平時別說是外人,就是自家的弟子,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關石花讓洛七請本堂清風,表面上說是為了方便辦事,實際上就是想看看洛七這個牽陰路的人,到底能不能插手東北這攤子事。
你要是能請動,堂口裡那些嘴上不說心裡瞎琢磨的弟子,自然就閉嘴了。
要是請不動,那也別怪別人在心裡犯嘀咕。
洛七抬眼皮瞅了關石花一下。
老太太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眼底那點審視的味道藏不住。
洛七嗤的笑了一聲。
「老太太,你這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幾個弟子臉色都有點變了,這話說的也太直了點。
關石花倒是一點沒惱,反而咧嘴一笑:「看出來了?」
洛七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我又不是瞎子,想試就直接試,拐什麼彎兒。」
關石花這下笑的更真了些:「那就請?」
洛七往堂里供桌那邊瞟了一眼:「請。」
這一個字落下,堂里那幾個弟子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有人趕緊的去備香,有人去拿黃表,還有人去搬法壇要用的案子。
動作麻利的不行,可眼神都有意無意的往洛七身上飄。
他們是真想親眼看看,這位外來的狠人,到底要怎麼請他們東北堂口的清風。
張靈玉站在一邊,沒插話,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洛七身上,神色比平時要認真的多。
從龍虎山到東北,洛七請過陰差,抽過魂,也識過香火供法。
但張靈玉也看出來了,洛七的本事,不是簡簡單單把強大的陰物叫出來壓人就完事了。
這人對陰陽的界限,香火的路數,還有死魂的規矩,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解。
這種東西,光靠術法是堆不出來的。
法壇很快就擺好了。
黃布鋪案,香爐擺在中間,清水三盞,米碗一隻,黃表壓在左邊,硃筆放在右邊。
關石花沒動,老太太就坐在正位上看著。
幾個弟子分站兩邊,眼神一個比一個亮。
其中一個年輕弟子忍不住低聲的嘀咕:「咱們本堂的清風,哪是外人說請就能請的。」
聲音很低,可這堂里哪個是普通人?
洛七聽見了。
張靈玉聽見了。
關石花也聽見了。
老太太沒罵人,她就是要讓這幫小子親眼看個明白。
高銜聽到這句,臉皮子一緊,剛想開口訓人,洛七已經走到了法壇跟前。
「別憋著,心裡不服就睜大眼睛看清楚了。」
那個年輕弟子臉色一僵,趕緊的就低下了頭。
洛七懶得再搭理他,手指拿起硃筆,在黃表上落下了第一筆。
「上承陰司,下遞堂營......」
字路簡單,意思明白。
關石花看著看著,眼神就慢慢的變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洛七這張表文沒套他們薩滿的殼子,卻把清風所在的位置拿捏的死死的。
不把清風當仙,也不把清風當野鬼。
而是用陰司有籍,堂口有位的方式去請。
洛七最後一字落下,指尖在香頭子上一點,那三炷香自己就燃了起來。
香菸不是往上飄的,而是先在案前沉了一下,然後就像被什麼看不見的路給牽住了,朝著堂內深處慢慢的遊了過去。
幾個弟子眼神一凝。
這香路走的也太順了,順的就跟本堂自己開了門一樣。
洛七抬手,把黃表拈了起來,體內的炁微微一轉,貼著地面就往外涌。
「太極分真,陰陽判形,人分貴賤,鬼有英靈。」
「上有清風主,下有眾碑丁。」
「今東北鄧氏堂口,請本堂清風主事臨壇。」
話音剛落,那黃表就無火自燃了。
堂里的紅燭火苗齊刷刷的一壓。
香菸猛的往下一墜,竟然在法壇前頭聚成了一團灰白的霧氣。
「莫嫌道法無情面,守得盟約便是功。」
只見洛七涌完最後一句,霧氣里,就響起了腳步聲。
噠。
噠。
噠。
像是有個人從很遠的土路上走過來。
幾個弟子的臉色全都變了,不會吧?真來了??!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法壇前那團灰白的霧氣就猛的散開了。
一道身影慢慢的顯現出來。
來的人身形高瘦,穿著一身舊式的青黑長衫,臉色蒼白,眼窩有點深,頭髮梳的整整齊齊。
身上沒有那些孤魂野鬼的散亂陰氣,也沒有陰帥那種能把人壓的喘不過氣的霸道。
它很靜。
靜的就像一口埋在老林子裡的舊井。
但是,堂里所有的出馬弟子都在同一時間低下了頭。
高銜臉色一肅,抱拳躬身:「見過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