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山在台階邊緣站住,抬頭看了一眼上方,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石階,呼出一口氣,「這台階倒是不陡,就是長。」
「那咱們走一段歇一會兒。」
她停下來,等周大山喘勻了氣,兩人才重新邁步往上走。走一段就停下來站一會兒,她擰開水壺蓋遞過去,周大山接過來喝一小口,又遞還給她。
石階繞著一道山坡轉了個彎,視野短暫地被山體遮住,等拐過那道彎之後,前方的建築又近了一些,牆體上的細節開始變得清晰,紅牆根處的潮痕、白色牆體上排列整齊的假窗、檐角垂下來的銅鈴,都能看清楚了。
又走了一段,周大山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在路邊一塊平整的石頭旁邊停下來,撐著膝蓋歇了幾口氣。
周寒星也跟著停下,把水壺遞過去。
他喝了一口,直起身,「走吧。」
爬了大約四十分鐘,那幢建築從山坡的輪廓後面完整地浮現出來。
紅牆厚重敦實,牆根處泛著深色的潮痕,紅牆往上是一段白色的牆體,開著幾排深色的假窗。牆體之上是層層疊疊的金色頂瓦,幾道經幡系在角落的銅杆上,在風中緩緩飄動。
周大山在台階上停下來,仰頭看著那座建築,沒有立刻往前走。
周寒星也停下來,「這個是仿布達拉宮修的。」
周大山沒有接話,把目光從屋頂的金瓦上收回來,又邁開了步子。
走到石階盡頭,是一處寬闊的平台,平台邊緣圍著石欄,被風蝕得有些圓潤了。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走到欄杆邊,整座城市都在腳下鋪展開來,灰瓦的屋頂層層疊疊,褐色的樹冠穿插其間,遠處武烈河在城東拐了一個彎,河面在光線下泛著一道長長的銀白色亮痕。
周大山扶著欄杆,望著下方那片灰色和褐色交織的屋頂和樹冠,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站得真高。」
周寒星擰開水壺蓋子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小口,又遞還給她。
兩人在平台邊上站了一會兒,周寒星側過頭,「進去看看?」
周大山點了點頭。
兩人朝大殿走去,殿門敞開著,門檻很高。
大殿裡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中央沒有佛像,只有一方巨大的石質須彌座,上面放著一柄銅鑄的供器,表面已經被摸得發亮。
殿壁四周是一圈圈排列的木質經格,裡面放著經匣,暗紅和深藍的布面在暗處幾乎看不出顏色,只有靠近窗邊的那幾格才能看清封面上褪色的紋樣。
周大山站在靠近門的地方,看了看那方須彌座,又仰頭看了看頂部。
殿內的頂部是藻井,層層疊疊的木結構向中心收攏,中間的圓心刷著深藍底色的彩繪,金線描的圖案大半已經褪色了。
他看了很久,才開口問了一句:「這是什麼意思?」
周寒星想了想,「就是說,天是一個圓蓋子蓋著一切。」
周大山又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在門檻邊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
從大殿出來的時候,光線比進去時更亮了一些。
周大山站在殿前的台階上迎著風,眯了一下眼睛。
他走了一段,忽然問了一句:「那個金頂,是真的金子嗎?」
「鎏金的,銅瓦外面貼了一層金箔。」
周大山想了想,又問:「貼了多少?」
「好幾層吧。」
周大山沒有再問,順著台階慢慢往下走。
從普陀宗乘之廟出來的時候,周大山走出山門,在門外的石階上站住,順著周寒星指的方向往左側看。
隔著不到一百米,另一座寺廟的紅牆從一排老槐樹的枝葉間露出來,牆頂是琉璃瓦。
周寒星說:「那是須彌福壽之廟,給班禪住的。」
周大山看了一眼距離,「走過去就行。」
兩人在欄杆邊站了一會兒,找了一處背風的地方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早上包好的饅頭,就著水壺裡的水慢慢吃著。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遠處的山影在藍天下鋪展開來,幾隻鳥從頭頂飛過,盤旋了一圈又落回遠處的樹梢上。
吃完饅頭之後,兩人喝了幾口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沿著那條不寬的土路朝須彌福壽之廟的方向走去。
須彌福壽之廟比普陀宗乘之廟矮一些,更緊湊,屋頂的瓦是深綠色的,綠瓦配紅牆,在秋天藍得透明的天空底下,顏色非常乾淨。
周大山站在山門裡,抬頭看著那排綠瓦,「這個綠的好看。」
「是琉璃的。」
廟裡的院子更窄更緊湊,四面圍牆把天空切成一個方形的框。
大殿的柱子是深紅色的,門扇敞開著,裡面有一尊銅鑄的坐像,比真人略大,盤腿坐在方台上,銅面被手摸過的地方泛著光亮。
周大山站在門檻外面探身往裡看了一眼,「這個是什麼佛?」
周寒星看了一眼旁邊的說明牌,「宗喀巴,黃教的創始人。」
周大山點了點頭,在門檻外站了好一會兒,又問了一句:「班禪住這兒的時候,就在這個屋裡?」
周寒星指了指大殿左側的一座小樓,「應該是在旁邊,那是他的住處。」
那座樓比大殿矮一些,窗欞上糊著黃紙,二樓窗台上放著一隻空花盆。
周寒星沒有帶周大山上去,台階有些陡,周大山也沒有提。
兩人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院子角落裡有一棵老榆樹,樹冠大半已經空了,只有頂端的幾根枝條還長著葉子,黃綠色的,在風裡一顫一顫地晃著。
周大山看著那棵榆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走吧。」
兩人穿過院子,從來時那條路走回山門,出了廟門。
周寒星回頭看了一眼,普陀宗乘之廟的紅牆就在幾十米外,兩座廟像是挨著肩膀站著。
周大山也回頭看了一眼,「這兩個,是一個人的?」
「都是皇帝修的。」
周大山問:「皇帝修了多少廟?」
「外八廟,八個。」
周大山沒有再問,沿著來時的石階慢慢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輕鬆一些,周大山的步子也穩當了許多,走到山腳下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向避暑山莊的方向,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