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碎石堆里清出了一條比車略寬的窄路,路面上還有一些小石子,車子已經能過去了。
周寒星直起身,把鐵鍬立在旁邊,歇了一口氣,用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汗。
她走回副駕駛座旁邊,拿起軍用水壺擰開蓋喝了兩口,擰緊蓋子放回原位,又轉身把鐵鍬放回後備箱,關上箱蓋,上了車。
她發動引擎,掛上擋,吉普車緩緩壓過那段剛清理出來的窄路,車輪碾過碎石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車身輕微傾斜了一下,又恢復了平穩。
她繼續往前開了一段,在路邊一處相對寬敞的地方停下來,等周大山慢慢走回來上車坐穩,才重新啟動。後視鏡里,那堆被清理到路邊的碎石越來越遠,逐漸變成了一個小點。
開了一段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油表,指針在快到紅線區域的位置晃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山路耗油比平路大,前天加過的那次油,在這一段又消耗了不少。
兩邊的谷地變寬了,路邊的田野里還能看到收割過的痕跡,秸稈被捆成小捆豎在地里。
大約又走了二十多分鐘,路邊出現了一條岔路,岔道口立著一塊褪色的木牌,紅漆寫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仍然能辨認出「轉運站,前方300米」幾個字。
她看了一眼,沒有拐進去,繼續沿著主路向前開。
又走了差不多十公里,公路在一道山灣的盡頭拐了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道灰色的圍牆,牆頭上拉著鐵絲網,門口豎著一根鐵桿,旁邊是一扇鐵門,門敞開著,裡面停著一輛草綠色的解放卡車,車斗里裝著幾根粗大的原木,用麻繩捆著。
圍牆根下堆著幾隻空油桶,鏽跡斑斑,牆角有一塊菜地,種著幾排白菜,葉子有些蔫了。
周寒星減速,看了一眼門口,沒有人出來攔車,解放卡車的駕駛室里也沒有人。
她猶豫了一下,油表指針在紅區的邊緣微微晃動著,她踩下剎車,掛空擋,拉上手剎,「姥爺,等我一下。」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走到鐵門旁邊往院子裡看,院子裡沒有人。
她站了幾秒鐘,正在猶豫要不要開口喊人,一個穿舊軍裝的人從平房的側門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看見她站在門口,頓了一下,「幹什麼的?」
周寒星往前走了一步,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遞過去,「路過,加點油。」
那人接過證件,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說話,翻了一下證件,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吉普車,「滬市軍區車?」
周寒星說:「嗯。」
他又問:「從哪來?」
「京市。」
他點了點頭,把證件還給她,轉身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開進來吧。」
周寒星回到車上,把車開進院子,停在水泥地上。
「汽油。」
他放下那根柴油管,轉身從屋裡拖出另一根細一些的油管,接在另一隻油桶上。
「你這車耗油不小吧?」他一邊接油管一邊問,語氣很隨意。
周寒星說:「還行。」
油管接好之後,他站起來,擰開油箱蓋,把油管塞進去,油桶是臥著的,靠自然高度差往下流,速度不快,能聽到油在管道里流動的細微聲響。
他又看了周寒星一眼,「你是京市軍區的人?」
「嗯。」
他問:「京市軍區的人跑我們這山溝里來幹什麼?」
周寒星靠在車門上,看著油桶里的油麵緩緩下降,過了一會兒才說:「送人回老家。」
那人往后座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大山正坐在車裡,看著院子角落那堆木柴垛,他收回目光,沒有再往下問:「加滿嗎?」
「加滿。」
他不再說話了,只是站在油桶旁邊等著油慢慢流進去。水泥地上有車轍印,也有油漬乾涸後留下的深色痕跡,牆角的空油桶疊了三四層。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拖拉機的聲音,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了一下又開走了。
油加滿了,那人把油管抽出來,擰好油箱蓋,把油管盤好放回屋角,「前面路不好走,過了那個坡有一段沿河的彎道沒有護欄,你開慢點。」
周寒星點了點頭,「好。」
她伸手去拿油票,那人看了她一眼,「不用了。」
周寒星看著他,他背過身去把油管收好,「你剛才說送人回老家?」
「嗯。」
他說:「那就是順路的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走吧,趁天還沒黑。」
周寒星沒有推讓,把油票收好,上車,發動引擎,掛擋,緩緩開出那道鐵門。
後視鏡里,那個穿舊軍裝的人站在門口的水泥地上,朝她這邊看了一眼,把搪瓷缸子抬了一下。
她按了一下喇叭作為回應,短促地響了一聲,車子拐上了公路。
周大山在后座上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他沒收你錢?」
「沒收。」
周大山沉默了一下,「你不怕他是要記你的車牌?」
「他早就記了,他第一眼看到車的時候就記了。他等會兒也會登記上的。」
車子繼續沿著山路向前行駛,兩側的山影在午後的陽光下緩緩後退,路邊的田野和村莊依次從車窗外掠過。
周大山靠著椅背,沒有再說話,目光落在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上。
周寒星繼續朝前面開去。山路依然彎曲,兩側的山影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
不久後是一個長坡,吉普車開始爬坡了,發動機的聲音比平路時沉了一些,轉速表微微上升,車速慢了下來,車身很穩,沒有打滑。
周大山在后座坐直了一些,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那段正在上升的路面,「回來的時候就方便了,到時都是下坡。」
「對,回去要輕鬆點。」
她沒有踩油門,讓車子保持在當前的速度,順著坡道緩緩向上爬去。
路兩側的樹木漸漸稀疏了一些,能看見更遠的山脊線和山谷里蜿蜒的河流。
一個多小時後,爬上了坡頂,前方的視野驟然開闊起來,一條彎彎曲曲的河從山谷中穿行而過,水流不算急,河道很寬,兩岸都是裸露的岩石和沙土。
公路沿著河岸延伸,彎道一個接一個,路邊的河岸沒有任何護欄,路基邊緣就是陡峭的河坡,稍不注意就容易衝到河裡去。
周寒星放慢了車速,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在路面和河岸之間來回移動,在每個彎道前都提前減速,讓車身平穩地拐過去。
周大山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條曲折的河面上,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