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的飯桌上,幾乎家家戶戶都在說周家的事。有人端著碗蹲在門口吃,有人坐在炕沿上端著碗,有人在灶台邊站著,夾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嚼著,話頭就起來了。
周老栓家的堂屋裡,飯菜已經端上桌了,一家人圍坐在桌邊,一碟鹹菜疙瘩,一盤炒白菜,一碗玉米糊糊。
吳婆子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放下筷子,「今天你們也看到周家那丫頭了吧?」
趙來娣正端著碗喝粥,聽見這話抬起頭,「看到了,從山上下來的,挑著一大捆柴,利利索索的。」
吳婆子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我聽說那丫頭在京市混得不賴,還給她姥爺置了個大院子。」
趙來娣也放下了碗,「娘,你說的是真的?」
吳婆子哼了一聲,「大強家媳婦說的,還能有假?」
趙來娣的眼珠轉了轉,壓低聲音道:「那丫頭現在還沒定親吧?」
吳婆子看了她一眼,「你打什麼主意?」
趙來娣往桌邊湊了湊,「娘,我那娘家侄子今年剛滿十九,在鎮上供銷社當臨時工,人勤快,長得也周正。要是能把周家丫頭說給我侄子,那咱家不就跟周家親上加親了?」
周老栓一直沒說話,只顧低頭喝著碗裡的玉米糊糊,聽見這話抬起眼皮看了趙來娣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粥。
吳婆子想了一會兒,「那丫頭現在眼光高著呢,你那侄子……」
趙來娣連忙道:「娘,我侄子比不上那些大幹部,但好歹也是在供銷社上班的,吃國家糧的。周家丫頭就算再有本事,到底也是個姑娘家,早晚都得嫁人。要是嫁到我們家這邊來,那還不是咱們說了算?再說小栓以後也能有個幫襯。」
吳婆子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點頭。
趙來娣又補了一句:「娘,咱家小栓也快說親了,要是能攀上周家丫頭,小栓以後的路也好走一些。」
吳婆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還是沒有接話。
趙來娣知道這事急不得,便不再提了,也端起碗低頭繼續喝粥。
周衛北家的飯桌上,氣氛同樣微妙。王金鳳端著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壓低聲音道:「你們今天都看見了吧?周家那丫頭回來了。」
周衛北沒有說話,低頭扒著碗裡的飯。
王金鳳見他沒反應,又補了一句:「人家現在混得可好了,開著軍車回來的。還給他姥爺在京市置了大院子。」
周衛北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周遠在旁邊插了一句:「娘,你說的都是真的?」
王金鳳白了他一眼,「村里到處都在傳了,能有假?」
周遠放下筷子,「那周家丫頭現在可是個香餑餑,誰要是娶了她,那可就……」
王金鳳接過話頭,「那可不。可惜咱們家親戚沒有適齡的小子。」
周衛北一直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放下碗,「別打那些歪主意。那丫頭現在不是咱們能惹得起的人。」
王金鳳還想反駁,看見周衛北的臉色,把話咽了回去,也沒有再提,端起碗繼續扒飯,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響。
楊大強家的晚飯也開始了一會兒了。桌上擺著一碟炒雞蛋、一盤白菜燉粉條、一碗蘿蔔湯,楊大強面前放著一小杯白酒,端起來抿了一口。
楊嬸端著碗,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放進嘴裡,「周家丫頭幾年不見,長得真好看。」
楊大強放下酒杯,「是啊,從車子後備箱繞過來一看,我都沒認出來。」
楊家女兒也放下筷子,「我今天都沒見到她,聽人說她上山砍柴去了。」
楊嬸笑著道:「明天就見到了。今天周家丫頭回來之後就沒閒著,收拾屋子、挑水、上山砍柴,村子裡的人都說她能幹。我過去的時候,她剛把屋子收拾完,又開始忙別的。」
楊家兒子放下筷子,「我聽說好多人都看見周大爺空著手下山的,柴都是周丫頭一個人挑回來的。」
楊大強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周丫頭自己能幹,肯定不需要周大叔幹活。」
楊嬸看了自家兒子一眼,又看了看楊大強,沒有再說什麼。
楊大強喝完最後一口酒,放下酒杯,「他們家現在日子過得不錯,咱們該幫襯的幫襯,不該摻和的事別摻和。」
楊嬸點了點頭,「我知道。」
一家人又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村子裡家家戶戶的燈陸續亮起來。
楊嬸收拾碗筷的時候,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山腳下那個小院裡,也亮著一團昏黃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
周寒星吃完飯之後,把碗筷收去洗了,又燒了一壺熱水端到堂屋,給周大山泡腳。
周大山把腳泡進熱水裡,靠著椅背,閉著眼睛,熱氣從盆里升起來,在燈光下繚繞。
周大山泡完腳,把腳擦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走回裡屋,在炕沿邊坐下。
周寒星把洗腳水端出去倒掉,把盆沖洗乾淨放好,走進房間,把炕上的被子鋪開,又拍了拍枕頭。
周寒星應了一聲,吹滅煤油燈,在自己的炕上躺了下來。
楊大強和楊嬸兩人躺在炕上,屋裡已經黑了,楊大強閉著眼睛,呼吸已經變得平緩,正要睡著,旁邊的楊嬸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又翻了個身,又響了一陣。
楊大強睜開眼,側過頭,「怎麼了?」
楊嬸轉過身,面朝著他,「我睡不著。」
楊大強把手枕在腦後,「想啥呢?」
楊嬸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這次周丫頭回來,你能不能跟她提提成子去當兵的事?」
楊大強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他望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想了一會兒,「之前不是說了嗎?於書記說到時徵兵留一個名額,給曉琴。」
楊嬸一聽,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那個名額是給曉琴的,可成子呢?成子也到了年紀,總不能就這麼留在村里種地吧?你看周家丫頭當兵回來,那氣勢,那派頭,和走之前完全不一樣了。走路帶風,說話做事都利索,一看就是在部隊裡待過的人。要是能把成子也送進去,就算比不上周家丫頭,怎麼也不會差太多。到時候退伍回來,政府給安排工作,說親都能往高處說。」
楊大強沉默了一會兒,「我們直接提,不太好吧?」
楊嬸知道他在猶豫,又補了一句:「周丫頭還要待幾天,找個機會,你跟她提一嘴,問一問路子。她要是願意幫這個忙,那是成子的福氣,她要是不方便,咱們也不強求,就當沒說過這話。」
楊大強沒有立刻答應,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看看吧。快睡吧,明天我還要去公社一趟,跟於書記說一聲周家丫頭回來了的事。」
楊嬸應了一聲,翻了個身,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