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端著酒盅,斜靠在厚實的被垛上。
他沒急著喝,目光順著周桂蘭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夾襖,上上下下掃了兩遍。
周桂蘭手裡捏著半個肉包子,也沒往嘴裡送。
她一個寡婦,獨自拉扯兩個孩子,要是沒點心眼,早被村里那些碎嘴子欺負得活不下去了。
許大茂把城裡的日子吹得再好,她也得先問個明白。
「許放映。」
周桂蘭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您在城裡有房,月月領工資,還常吃肉,您這一走就是大半個月,家裡媳婦能放心?」
「還有孩子,不得天天盼著爹回去?」
一句話,看似關心,問的卻全是家底。
許大茂端酒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他把酒盅往炕桌上一放,臉上的得意瞬間收了個乾淨。
他長長嘆了口氣,又抬手抹了把臉,硬擠出一副被人戳中傷心事的模樣。
「周同志,你這話,算是戳我心窩子上了。」
許大茂低下聲音。
「我現在沒媳婦。」
「現在就是個光棍。」
周桂蘭愣了一下,攥著包子的手跟著緊了緊。
「咋沒的?」
「得病沒了?」
「離了。」
許大茂回答得十分乾脆。
他往門口看了一眼,又朝周桂蘭湊近幾分,故意把聲音壓低。
「我那前妻,成分不好,是個資本家家的大小姐。」
「成分不好也就算了,最要命的是,她身子還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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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許大茂停了一下。
等周桂蘭盯著他追問,他才滿臉沉痛地吐出一句:
「她不能生。」
這口黑鍋,結結實實扣在了婁曉娥頭上。
許大茂臉不紅,心不跳,編得比真的還真。
「我們倆結婚好幾年,肚子愣是沒動靜。」
「我們老許家三代單傳,香火總不能斷在我手裡吧?」
許大茂拍了拍大腿,越說越委屈。
「我不嫌棄她成分不好,她卻要讓我許家絕後。」
「你說,這日子還怎麼過?」
「沒法子,只能和平離婚。」
周桂蘭聽懂了。
城裡人。
正式放映員。
有工資,有房子,沒媳婦,也沒孩子。
最關鍵的是,他還急著要個後。
周桂蘭低下頭,裝作看手裡的包子,嘴角卻怎麼壓都壓不住。
她男人死了兩年,給她留下兩個孩子。
日子是苦,可這也證明了一件事——她能生。
許大茂想要後,她正好能給。
她不懂城裡戶口到底怎麼辦,也不知道嫁進城後,兩個孩子能不能跟著吃商品糧。
可她認一個死理。
只要懷上許家的種,許大茂就別想輕易甩開她。
到時候再慢慢磨。
房子、糧本、孩子進城,一樣一樣往手裡拿。
她捏著包子,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那兩間城裡房子該怎麼住了。
許大茂眼尖。
周桂蘭眼皮剛垂下去,他便知道這寡婦動了心。
對付女人,他向來捨得先下點本錢。
小錢不出,哪來大便宜?
許大茂伸手探進中山裝內兜,掏出皮夾,從裡面抽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
十塊錢,紅得扎眼。
他捏住周桂蘭的手,直接把錢塞進了她掌心。
「許放映,這可使不得。」
周桂蘭嘴上推辭,五根手指卻緊緊扣住鈔票,半點沒有鬆開的意思。
十塊錢放在三道溝可不是小數。
省著些花,兩個孩子的棉衣能添點棉花,家裡也能多撐一陣口糧。
「拿著。」
許大茂板起臉,端足了城裡幹部的架勢。
「天寒地凍的,你連件像樣的厚棉襖都沒有。」
「明天去公社供銷社扯幾尺布,再弄點棉花,給自己和孩子添件衣裳。」
他說著,又拍了拍胸口。
「這點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就當我的零花錢。」
許大茂頓了頓,聲音突然軟下來。
「我這是心疼你。」
「心疼你」三個字落下來,周桂蘭的最後一點猶豫也沒了。
她先朝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沒人。
隨後,她把那張大團結仔細折好,塞進貼身衣兜,還隔著衣服按了兩下。
「大茂哥。」
周桂蘭連稱呼都變了。
「你這人,心眼真好。」
話音落下,她順勢靠了過去,腦袋直接枕在許大茂肩上。
許大茂咧嘴一笑,胳膊一伸,摟住她厚實的腰。
「往後跟著我,虧不了你。」
這句話一出口,周桂蘭抱得更緊了。
火炕下面,木柴燒得噼啪作響。
青布夾襖落到了炕下。
許大茂的中山裝也被隨手扔在一旁。
這些天在軋鋼廠受的白眼,在四合院丟的臉,還有家底被搬空的窩囊氣,全被他發泄在了這盤熱炕上。
屋外北風颳得嗚嗚作響。
屋裡卻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
許大茂重新靠回被垛,點燃一根大前門,眯著眼吐出一口煙。
周桂蘭窩在他旁邊,閉著眼睛,手卻一直按著貼身衣兜里的十塊錢。
她已經開始琢磨,明天除了買布,還得找人問問城裡戶口到底怎麼辦。
最好再打聽清楚紅星軋鋼廠在哪。
這種能讓全家翻身的機會,她說什麼都不能放跑。
許大茂對此一無所知。
他翹起二郎腿,心裡舒坦到了極點。
在軋鋼廠被人孤立又怎麼樣?
在四合院名聲臭了又怎麼樣?
家裡的錢和金條全沒了,又能怎麼樣?
只要放映員這身皮還在,他許大茂到了鄉下,照樣有人把他當貴客供著。
一張大團結,就換來有人做飯、洗衣服、暖被窩。
這買賣,太值了。
他已經盤算好了。
剩下這大半個月,讓周桂蘭把他伺候舒坦。
等放映任務結束,他騎上自行車,拍拍屁股回四九城。
鄉下人沒有介紹信,進趟城都難。
山高路遠,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還能追到軋鋼廠門口不成?
許大茂越想越得意,仰著頭笑出了聲。
他卻不知道,自己招惹的不是一陣過路風。
而是一塊沾上就甩不掉的牛皮糖。
周桂蘭獨自拉扯兩個孩子,在三道溝熬了這麼多年,早就明白一個道理。
好處到了手裡,就得攥死。
許大茂把自己吹成了她全家進城的救命稻草,她怎麼可能只圖一頓肉、十塊錢?
許大茂以為自己花小錢辦了大事。
周桂蘭卻已經把他當成了下半輩子的長期飯票。
這一張大團結,不是買斷錢。
是他親手給自己埋下的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