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
寒風貼著屋檐往院裡鑽,窗戶紙被吹得啪啪直響。
中院賈家。
冷鍋,冷灶,冷炕。
牆角只剩幾塊煤球,秦淮如沒捨得燒。
馬上就要過年,得給過年時候留著點。
水缸表面結了一層冰。
秦淮如拿勺子砸了好幾下,才鑿開一個巴掌大的窟窿。
八仙桌上,只剩半個乾裂發黑的窩頭。
「媽,我餓!」
「我要吃肉!」
棒梗裹著一床薄得透風的破被子,在冷炕上來回打滾。
小當和槐花縮在牆角,兩張小臉凍得發青。姐妹倆抱在一起,連哭都不敢大聲。
秦淮如穿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襖,坐在桌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把那半個窩頭掰下一小塊,遞到棒梗面前。
「家裡沒別的了。」
「先吃一口,墊墊肚子。」
棒梗猛地甩手,把她的手拍到一邊。
硬窩頭滾落在地,沾了一層煤灰。
「我不吃這破玩意!」
「傻柱家天天吃肉,我都聞見了!」
棒梗梗著脖子大喊:
「你去他家要肉!」
秦淮如胸口那股火,騰地一下冒了上來。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抽在棒梗背上。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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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響落在冷屋裡,格外刺耳。
「要肉?」
秦淮如咬著牙罵道:
「你拿命去要嗎?」
「你奶奶剛因為敲詐何家被抓去勞改,現在院裡誰還敢招惹何雨柱?」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也送進派出所才甘心?」
棒梗背上火辣辣地疼。
他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張大嘴乾嚎起來。
「你打我!」
「我奶奶在家的時候,誰都不敢打我!」
「我要奶奶回來!」
聽見「奶奶」兩個字,秦淮如只覺得腦仁更疼。
「你奶奶回不來了!」
「她要勞改三年!」
棒梗的哭聲停了半拍,隨即嚎得更響。
小當和槐花嚇得往牆角又縮了縮。
秦淮如已經沒力氣再管他。
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雙手抱住腦袋。
易中海在坐牢。
賈張氏去了勞改農場。
她自己被調去看廢舊雜物庫,處分還壓在頭上,連續三個月被扣工資,剩下那點錢根本不夠一家四口張嘴。
李懷德上次給的十塊錢和票,也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糧食要錢,煤球要錢,三個孩子哪怕只是添雙棉襪,都是一筆開銷。
秦淮如摸了摸貼身口袋。
裡面只有幾張毛票。
棒梗的棉襖已經短了一截。
小當和槐花的袖口,更是補丁摞著補丁。
這種天氣,只要有一個孩子發燒,她就得請假、抓藥。
秦淮如抬頭看向牆角。
小當正把槐花冰涼的小手塞進自己懷裡。
棒梗還躺在炕上,哭著喊肉。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彎腰撿起地上的窩頭,用袖子拍掉上面的煤灰。
那條路,不能斷。
李懷德最近明顯在躲她。
這幾天兩人在廠里碰見,他連腳步都不停,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過去,活像兩個人從來沒有過關係。
秦淮如也不敢追上去。
許大茂剛把雜物庫的事鬧得滿廠風雨。
這時候再被人抓住,她連現在這個清閒崗位都保不住。
可她更清楚,光靠口袋裡這幾張毛票,賈家絕對熬不過這個年。
臉面不能當飯吃。
風聲再緊,該冒的險也得冒。
秦淮如把窩頭重新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三個孩子。
她慢慢咬緊牙關。
再等幾天。
等廠里的風言風語淡一點,她就想辦法在雜物庫見李懷德一面。
糧票、肉票、煤票,還有現錢。
能拿多少,她就要多少。
這一次,她不只要每月那十塊錢。
賈家過年的窟窿,她要從李懷德身上一口氣補回來。
一牆之隔,何家正房卻是另一番光景。
爐膛里的無煙煤燒得通紅,熱氣烘得窗戶紙都軟了。
秦京茹挑開門帘,端著一個粗瓷大海碗快步進屋。
「肉燉爛了,都趁熱吃!」
海碗往桌上一放,肉湯還在咕嘟咕嘟冒泡。
醬紅色的五花肉壓著寬粉,油珠浮在湯麵上。
香味灌滿整間屋子,又順著門縫一個勁兒往外鑽。
何雨柱靠在椅子上,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何大清夾起一塊帶皮五花肉,幾口咽下,抹了把嘴。
緊接著,他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糙紙。
啪!
糙紙拍在桌上。
「柱子,雨水馬上就要領證了。」
何大清喝了點酒,嗓門比平時高了不少。
「今天咱們就把嫁妝單子和婚宴菜單定下來。」
「老何家的閨女出門子,絕不能讓人看扁!」
秦京茹拿著抹布,趕緊擦掉桌邊濺出來的油點。
雨水也放下筷子,看向何大清。
何大清屈起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我都想好了。」
「咱們家現在有錢,有房,柱子又是食堂副主任。」
「就在中院擺五桌流水席!」
「五桌,全上硬菜!」
「雞鴨魚肉一樣不能少,照四九城八大碗的標準來!」
何大清越說越來勁,眉毛都揚了起來。
「把院裡這些人全叫來,讓他們敞開肚皮吃!」
「老子就是要讓他們看看,我何大清的閨女出嫁,到底是個什麼排面!」
秦京茹端著碗,沒敢接話。
雨水捏著筷子,欲言又止。
何雨柱夾粉條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把筷子放回碗沿,抬頭看向何大清。
「我不同意。」
四個字落下,屋裡頓時安靜了。
何大清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這席不能大辦。」
何雨柱坐著沒動,語氣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不擺五桌流水席。」
「更不請院裡這幫人。」
何大清當場急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憑什麼?」
「老子花自己的錢,給親閨女辦酒,礙著誰了?」
「有錢你就非得往大街上撒?」
何雨柱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半盅。
「老頭子,你先把酒勁壓一壓,再動腦子想想。」
「五桌雞鴨魚肉,要多少肉票、糧票和酒票?」
「咱家前腳把席擺完,後腳就會有人問,這些票從哪來的,錢又是從哪來的。」
何雨柱端起酒盅,卻沒急著喝。
「現在外面天天講艱苦樸素。」
「我還是軋鋼廠的食堂副主任。」
「咱們在院裡擺五桌硬菜,等於把現成的把柄送到別人手裡。」
「到時候人家往街道、保衛科遞一封舉報信,問咱家是不是挖了公家的牆腳,你怎麼解釋?」
何大清張了張嘴,臉上的酒意淡了幾分。
何雨柱抬眼看著他,繼續說道:
「劉海中是什麼東西,你心裡沒數?」
「許大茂又是什麼德行,你更清楚。」
「他們正愁抓不到何家的把柄。」
「你倒好。」
「五桌硬菜,是不是巴不得人家去舉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