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胡同,前往軋鋼廠要經過一段土路。
這年月路面條件差,一到冬天,車轍和泥坑凍得比石頭還硬。
騎快了稍不留神,能把人顛得屁股發麻。
可劉海中今天正忙著擺派頭,腳下蹬得飛快,壓根沒有減速的意思。
前方不遠,剛好有一個洗臉盆大小的凍土坑。
「哐當!」
前輪狠狠砸進坑裡。
車身猛地一顛。
原本只剩一點螺紋咬合的固定件再也撐不住了。
前軸兩側的螺母一下脫開,前輪猛地從前叉槽口甩了出去,自己順著土路往前滾。
緊接著,車把夾緊處也跟著鬆脫。
劉海中只覺得手上一空。
「哎……」
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喊出來,整個人便跟著失去控制的車架往前栽去。
「撲通!」
一百七八十斤的身子重重拍在地上。
車筐被他壓得扁平,半邊臉擦過冰碴和凍泥,火辣辣地疼。
嘴唇也磕破了,滿嘴都是一股鐵鏽味。
「哎喲,我的娘啊!」
劉海中趴在地上,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偏偏這會兒正是上班高峰。
胡同口來來往往全是工人和街坊。
眾人先愣了半秒,緊接著便爆發出一陣鬨笑。
「哈哈哈!快看,劉海中表演前滾翻呢!」
「這車騎得有水平啊,輪子先到廠,人還在後面追!」
「老劉,今天改練雜技了?」
劉海中撐著地面,好不容易才爬起來。
剛梳得油光鋥亮的頭髮沾滿泥點,半張臉又紅又腫,中山裝前襟也蹭得髒兮兮的。
整個人像剛從土裡刨出來一樣。
官威沒擺起來,先給胡同里的人演了場雜耍。
劉海中氣得渾身直哆嗦。
可他腦子還在發蒙,根本沒往有人做手腳上想,只以為是車間老王借給他的自行車太破。
「缺了大德的東西!」
劉海中抬腳踹了一下車架,疼得自己又吸了一口涼氣。
「拿輛報廢車糊弄我!」
周圍又是一陣鬨笑。
班不能不上,車也不能扔在路邊。
劉海中只能咬著後槽牙,一手提起變形的車架,一手拎著滾出去老遠的前輪,吭哧吭哧往軋鋼廠走。
一路上,他走到哪兒,笑聲就跟到哪兒。
等他趕到紅星軋鋼廠,工人交接班的廣播都已經響了。
一個相熟的工友瞧見他的模樣,手裡的菸捲差點掉在地上。
「老劉,你這是讓土匪劫了,還是跑前線排雷去了?」
保衛科的幾個人趴在窗口,伸著脖子往外看。
有人沒忍住,當場笑出了聲。
最要命的是,劉光天正和幾個裝卸工在廠門口卸貨。
他抬頭看見親爹,不僅沒上去幫忙,反而把手指塞進嘴裡,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喲!」
「這不是咱們院威風八面的劉二大爺嗎?」
劉光天故意圍著散架的自行車看了兩眼。
「您這上班方式夠新鮮啊,別人騎車,您扛車。」
「怎麼著,準備靠這個鍛鍊身體?」
旁邊幾個裝卸工笑得直不起腰。
劉海中本就好面子,這會兒又被親兒子當眾補了一刀,臉色頓時漲成豬肝色。
「小兔崽子,你給我閉嘴!」
可他嘴唇磕破了,說話漏風,這句罵人話聽起來含含糊糊,半點威懾力都沒有。
劉光天抱著胳膊撇了撇嘴。
「行,我閉嘴。」
「您趕緊進去吧,再站一會兒,全廠都該知道軋鋼廠七級工今天扛著自行車來上班了。」
周圍又是一陣大笑。
劉海中氣得胸口發堵,卻又拿劉光天沒辦法,只能扛起車架,頂著一路的目光逃進鍛工車間。
他人剛進廠不到半個小時,消息已經順著各個車間傳開了。
三食堂後廚,灶火燒得正旺。
洗菜池旁邊,劉嵐端著掉漆的大茶缸子,正繪聲繪色地給馬華講廠門口那一幕。
「你們是沒瞧見!」
「劉海中半邊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嘴裡還漏風,肩膀上扛著車架,手裡拎著車軲轆。」
劉嵐說著說著,自己先笑彎了腰。
「那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去鑽坦克底下了!」
馬華一邊切土豆絲,一邊咧嘴直樂。
「活該!」
「讓那老小子平時總仰著下巴看人。今天下巴沒仰起來,臉先貼地上了。」
何雨柱靠在灶台邊擦手,沒有跟著起鬨。
這點動靜只能算收個利息。
劉海中真正欠收拾的地方,還在後頭。
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朝洗菜池邊招了招手。
「於莉,白菜擇完了嗎?」
「擇完了,何主任。」
「過來,把這幾盆大蔥剝了。」
於莉擦了擦手,端著小板凳過來,蹲在牆邊開始剝蔥。
何雨柱往旁邊挪了半步,用身體擋住劉嵐和馬華的視線,順手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
刺啦。
刺啦。
「有件事提前告訴你一聲。」
他的聲音不高,只有於莉能夠聽見。
「昨天下班,劉海中連自己家門都沒進,先去了前院。」
「你在三食堂上班的事,他已經告訴閻家了。」
於莉手上的動作一下停住。
剛剝到一半的蔥皮被她捏斷了。
她抬頭看向何雨柱,聲音不由得壓低。
「他真跟閻家說了?」
「說了。」
何雨柱繼續磨著刀,神色看不出半點緊張。
「劉海中一門心思想抓我的錯處,可他自己膽子小,不敢站出來。」
「八成是攛掇閻埠貴來鬧,想拿你進廠這件事做文章。」
於莉抿了抿嘴。
她剛和閻解成離婚,好不容易才從閻家那個泥坑裡爬出來。
現在有了工作,也有了住處,日子眼看就要安穩下來。
要是閻家真不要臉地鬧進軋鋼廠,她不怕挨罵,就怕連這份工作也保不住。
「柱子,那咱們怎麼辦?」
於莉往劉嵐那邊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這才低聲問道:
「會不會連累你?」
「把心放肚子裡。」
何雨柱將菜刀翻了個面,繼續在磨刀石上慢慢推。
「你進軋鋼廠,走的是正規流程。」
「食堂缺人申請是張主任親筆簽的,後勤審核過,人事科也蓋了章。臨時工登記、考勤、宿舍手續,一樣不少。」
「你一個離了婚、靠自己勞動吃飯的婦女,招誰惹誰了?」
何雨柱停下動作,側頭看了她一眼。
「別說閻埠貴。」
「就是他把劉海中一塊兒叫來,把嗓子喊破,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於莉盯著他看了兩秒,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就好。」
「我就怕他們一鬧,把你好不容易替我找來的工作鬧沒了。」
「工作沒不了。」
何雨柱把磨好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踏踏實實幹你的活。該誰頭疼,還輪不到你頭疼。」
於莉用力點了點頭。
她重新低下頭,剝蔥的動作也穩了下來。
何雨柱轉身看向後廚門口,眼神平靜。
劉海中負責遞刀,閻埠貴惦記著占便宜。
兩個老算盤湊到一起,還真以為自己算無遺策。
就是不知道這把刀最後落下來,會砍在誰的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