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工車間裡,機器轟隆作響。
劉海中扛著嚴重變形的車架,手裡還拎著脫落的前軲轆,氣喘吁吁地跨進車間大門。
他身上沾滿凍泥,半邊臉又紅又腫,破嘴唇上還掛著血絲。
剛出門時梳得油光鋥亮的頭髮,如今亂得跟雞窩一樣。
這副模樣,想不惹眼都難。
離門口近的幾個工人先停了手。
遠處幾處工位的人也紛紛伸長脖子,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劉海中身上。
老王正拿著卡尺量工件。
抬頭看見地上那堆東西,他愣了兩秒,手裡的卡尺「噹啷」一聲砸在操作台上。
「我的車!」
老王幾步衝到跟前,先看前軲轆,又看已經扭曲的前叉和壓扁的車筐,氣得胸口直鼓。
「劉海中!」
「你把我車怎麼了?」
劉海中把車架往地上一放,累得直喘粗氣。
他心裡發虛,嘴上卻半點不肯認。
伸手扯了扯沾滿泥點的中山裝,又從口袋裡摸了半天,摳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
「啪!」
五塊錢被他拍在旁邊的鐵砧上。
「嚷嚷什麼?」
劉海中挺起肚子,反倒先擺出一副受害人的架勢。
「老王,不是我說你,你這車到底用了多少年?」
「我騎得好好的,前軲轆自己就飛了,車把也跟著鬆了,差點沒把我這條老命搭進去!」
他指了指鐵砧上的錢。
「這五塊你拿著。」
「找個修車攤敲敲打打,再換幾個螺母,照樣能騎。」
老王聽傻了。
他看看那張五塊錢,又看看已經快散成零件的自行車,額角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
「放你娘的屁!」
老王一把抓起那張錢,直接甩在劉海中臉上。
「劉胖子,我那是八成新的飛鴿!」
「買回來以後,我一天擦三遍,鏈條上多點灰我都心疼,你給我騎出去一趟,前軲轆掉了,車把掉了,前叉都擰成麻花了!」
「五塊錢?」
「你拿我當叫花子打發呢!」
紙幣飄落在地。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鬨笑。
「劉師傅真大方,五塊錢買人家一輛飛鴿!」
「這車還能修嗎?這都快能賣廢鐵了!」
「老王,你也是膽子大,車都敢隨便往外借。」
「別人騎車上班,劉師傅扛車上班,這叫鍛鍊身體!」
劉海中聽著周圍的笑聲,臉上越發掛不住。
他彎腰撿起五塊錢,梗著脖子嚷道:「車壞了,那是車自己的毛病!」
「我才騎了多遠?」
「能給你五塊,已經算我講情分了,你別蹬鼻子上臉!」
「我蹬鼻子上臉?」
老王徹底炸了,一把揪住劉海中的衣領。
「大傢伙都聽聽!」
「昨天這老東西磨了我半個下午,說家裡有急事,非得借車用一趟。」
「他還死乞白賴塞給我五毛錢,說什麼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我好心把車借給他,他給我禍害成這樣,現在掏五塊錢,就想把我打發了?」
「做夢!」
劉海中使勁掰著老王的手。
「你撒開!」
「車間裡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我告訴你,多一分錢都沒有!」
「少跟我擺你那臭架子!」
老王手背上青筋繃起,攥著劉海中的領口死活不松。
「這車買來花了一百二!」
「我也不跟你算新車價,折舊、修理、換零件,總共八十塊!」
「少一分都不行!」
劉海中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八十塊?
那幾乎是他一個月的工資!
他才騎了沒多少路,自己先摔得滿臉是血,現在還要倒賠八十塊?
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關鍵是他冤死了!
「八十?你窮瘋了吧!」
劉海中破嘴唇漏著風,說起話來含含糊糊。
「你那破車值不值八十都兩說!我上哪給你弄八十去?」
「我不管你上哪弄!」
「今天下班以前,八十塊錢拿來。」
「不拿,咱們就去保衛科評理!讓保衛科查查,我好端端一輛車借給你,怎麼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一聽「保衛科」三個字,劉海中臉上的橫肉抽了兩下。
他最近接連出事,車間小組長沒撈著,家裡的破事又鬧得全廠皆知。
真要再因為賠車鬧進保衛科,他這張老臉可就徹底沒地方放了。
兩人誰也不讓誰,扯著嗓子越罵越凶。
車間主任聽見動靜,快步趕了過來。
「幹什麼呢?」
「機器還開著,一個個都不用幹活了?」
圍觀的工人趕緊退回工位,卻還是忍不住往這邊瞟。
主任把兩人分開,問清前因後果,又低頭看了看那輛已經散架的自行車,眉頭越皺越緊。
「老劉,這事確實是你不地道。」
「人家好心把車借給你,你給弄成這樣,該修修,該賠賠。」
「你拿五塊錢出來,確實說不過去。」
老王立刻接話:「主任,我也不訛他!」
「這車前叉、車把、車筐都壞了,前軸也得重新換,修好以後還能不能跟原來一樣都不好說。」
「八十塊,一分不能少!」
「他要是不賠,我下班就去找保衛科!」
劉海中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五塊錢,老王不認。
八十塊,他捨不得。
可保衛科一旦介入,賠錢還是小事,萬一車間再給他記上一筆,他這個七級工都得跟著丟人。
劉海中看著地上的自行車,心疼得直抽抽。
早知道自己就不借車了,晚點回院裡不也能跟閻埠貴報信嗎!
怎麼自己就鬼迷心竅的借車呢!真想給自己個大嘴巴!
自己一肚子的算計還沒來得及使出來,現在卻要先賠出去八十塊錢!
他徹底被架在了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與此同時,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
三大媽楊瑞華裹緊舊棉襖,神色匆匆地出了前院。
今天早上,閻埠貴去學校前,特意把她拉到牆角交代了半天。
昨天下班後,劉海中連自己家門都沒進,先跑到閻家報信。
說什麼於莉進了軋鋼廠第三食堂,如今就在何雨柱手底下當臨時工。
話里話外都在暗示,這份工作來得不乾淨。
閻埠貴是什麼人?
算盤珠子都快長進骨頭裡了。
劉海中想讓他沖在前面,他哪能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