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廠門外的人潮換了一茬又一茬,自行車鈴聲、工人的說笑聲混在一起,順著寒風飄出老遠。
半個小時後,人流漸漸稀了。
雪花打著旋往下落,天色也一點點暗了下來。
零下十幾度的天,閻解成腳上的破棉鞋早被雪水浸透。剛開始還能感覺到刺骨的冷,後來連腳趾都麻了。
他只能縮在牆根下,不停跺腳。
可鞋裡的雪水越捂越涼,每跺一下,腳底都跟踩著冰坨子似的。
閻解成死死盯著廠門,眼珠子都熬紅了。
沒有。
還是沒有於莉。
「怎麼還不出來?」
他牙齒打戰,縮著脖子嘀咕:「難道三食堂今天有招待?」
這一等,又是一個小時。
廠門口的大燈已經亮了。
看門的保衛幹事披著軍大衣出來轉了一圈,目光還在閻解成身上停了兩秒。
大鐵門關了一半,只剩幾個換夜班的工人從側門進出。
閻解成終於慌了。
他凍得眼前發黑,鼻子下面掛著兩道冰碴。
看見一個青年工人推著自行車出來,他趕緊踉蹌著迎了上去,一把拽住對方袖子。
「同志,同志!」
「你見沒見過三食堂一個女臨時工?叫於莉……」
青年工人嚇了一跳。
借著門燈看清閻解成的模樣,他趕緊把袖子扯了回來。
破棉襖、滿臉血痂,頭髮上還結著雪。
怎麼看都不像正經來找人的。
「幹什麼?拉拉扯扯的!」
「我找於莉,她在三食堂幹活……」
「什麼於莉馬莉,沒見過!」
青年工人嫌棄地拍了拍袖口,往門崗方向一指。
「趕緊走啊!再攔人,我可喊保衛科了!」
說完,他跨上自行車,蹬了兩下便消失在寒風裡。
閻解成僵在原地,嘴唇已經凍得發紫。
兩個多小時。
他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裡,生生蹲了兩個多小時。
人沒堵到,自己倒快凍了個半死。
棉鞋早沒了熱乎氣,褲腿也凍得發硬。
要不是一隻手撐著牆,他連站都站不穩。
就算食堂有招待,這個點也該結束了。
「難道她提前下班了?」
閻解成咬著牙,眼珠子一點點紅了。
寒風迎面灌來,他一連打了幾個哆嗦,膝蓋一軟,差點坐進雪堆里。
不能再等了。
再蹲下去,保衛科還沒把他當盲流轟走,他自己先得凍死在廠門口。
閻解成只能扶著牆,一步一步往雜院方向挪。
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每走一步,膝蓋都像不會打彎。
可他心裡沒有半點反省。
沒堵到於莉,不怪自己算計前妻,也不怪自己沒本事,只怪於莉故意躲著他。
「臭娘們,肯定早知道我要來!」
「怕我找你要錢是吧?你等著!」
閻解成吸了吸凍出血的鼻子,攥著拳頭髮狠。
「明天中午,我直接衝進三食堂要人!」
「大不了一拍兩散!我拿不到好處,你也別想在軋鋼廠安穩幹下去!」
嘴上喊著一拍兩散,心裡想的卻全是於莉的工資和糧票。
於莉現在是軋鋼廠的臨時工,每個月有工資,還有定量。
在食堂幹活,多少還能省下一口吃的。
只要把於莉哄回來,這些東西不就又落進他手裡了?
至于于莉願不願意?
閻解成壓根沒想過。
在他看來,女人嫁過一次,就該一輩子聽男人的。哪怕已經領了離婚證,於莉也該圍著他轉。
閻解成越想越覺得自己占理,甚至連明天怎麼鬧都盤算好了。
先在食堂門口哭慘。
再說自己這些天吃不下、睡不著,還被劉光天兄弟打成這樣。
廠里那麼多人看著,於莉又是個要臉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繼續鬧。
只要於莉肯跟他找地方說話,他就有辦法賴上去。
先認錯,再賣慘。
等住到一起,工資和糧票拿到手,復婚的事可以慢慢磨。
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恨不得崩到於莉臉上。
可惜,他連軋鋼廠的大門都未必進得去。
就在閻解成踉踉蹌蹌走過馬路拐角時,軋鋼廠側門開了。
何雨柱推著自行車,從門裡走了出來。
今晚有一桌小灶招待,他剛盯著馬華收完尾,出來得比平時晚了些。
何雨柱站在路燈下,慢條斯理地戴好皮手套。
前面十來步遠,閻解成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寒風一停,最後幾句話正好飄了過來。
「明天就衝進三食堂……」
「誰都別想好過!」
何雨柱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閻解成拐進胡同,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中午剛挨了劉光天兄弟一頓打。
下午就跑來軋鋼廠堵於莉。
沒堵到人,還想明天衝進食堂鬧?
這是真嫌自己的日子太舒坦了。
何雨柱沒有追,也沒打算親自動手。
紅星軋鋼廠是上萬人的大廠,廠門口有保衛科,車間和食堂也有值班巡查。
閻解成現在連正式工作都沒有,還是個剛從派出所出來、又被機修廠開除的人。
他要是老老實實在廠門口等人,誰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可他真敢強闖廠區,在食堂騷擾女工、影響生產,保衛科當場就能把他按住,再送去派出所審查。
到時候,他想出來都沒那麼容易。
「想鬧是吧?」
何雨柱扶住車把,淡淡看了一眼閻解成消失的方向。
「那就讓你鬧個夠。」
只要提前給門崗遞句話,再讓劉光天盯著點,閻解成自己就能把自己送上門。
這種人,犯不著髒自己的手。
何雨柱踩上自行車,迎著風雪往南鑼鼓巷騎去。
天已經黑透。
胡同口的路燈亮著,零星雪花從昏黃燈光里飄過。
正是劉海中。
那輛散了架的自行車,被他連車圈帶大梁全抱了回來。
這東西現在看著像廢鐵,可在劉海中眼裡,那是整整八十塊錢的饑荒。
他哪捨得扔?
「老李!」
「老李,出來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