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把車架往修車鋪門口一扔。
哐啷一陣亂響,車圈、前叉和鏈條滾得到處都是。
他累得滿頭大汗,扶著腰直喘粗氣。
修車鋪的李師傅披著破棉襖走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圍著那堆零件轉了兩圈,越看,牙花子嘬得越響。
「劉師傅,你這是騎車摔了,還是讓卡車軋了?」
「瞧瞧這軲轆,都瓢成燒餅了。」
老李蹲下身,用鉗子敲了敲斷成兩截的前叉。
「前叉得換,大梁也歪了,前後車圈沒一個能用,鋼絲、軸承、鏈條都得挨個查。」
他說著,又拎起那個歪歪扭扭的車把晃了兩下。
「也就車座和把手還像自行車上的東西,剩下這些,說是廢鐵都算抬舉它了。」
劉海中的臉一點點黑了下來。
「少說那些沒用的!」
他挺起圓滾滾的肚子,硬撐著七級工的架子。
「我就問你一句,能不能修好?」
「能修。」
老李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不過先說好,這不是擰兩顆螺絲的小活,前叉和車圈得換新的,大梁要上火校直,零件和工錢加起來,最少五十。」
「五十?」
劉海中的嗓門一下拔高。
「老李,你窮瘋了吧?就這麼點活,你敢要我五十塊?」
老李的臉也沉了。
他把鉗子往鐵盆里一扔。
噹啷!
「就這麼點活?」
「成,您是七級鍛工,手藝比我強,東西抬回去,您自己修。」
說完,他轉身就往屋裡走。
「等等!」
劉海中趕緊把人叫住。
老李停下腳,回頭指了指地上的車架。
「劉師傅,您出去掃聽掃聽,整個交道口這一片,除了我,誰願意接這堆廢鐵?」
「前叉、車圈、鋼絲,哪樣不要錢?」
「您要嫌五十貴就抬走,我還怕修完以後,您再說我訛人呢。」
劉海中嘴角抽了抽。
他低頭看著那堆零件,心口一陣陣發緊。
五十塊啊!
他一個月工資八十多是不少了,可是明天還得賠老王八十塊。
前後一百三十塊,換誰都得肉疼。
可要是不修,這堆東西送去廢品站,撐死換兩三塊錢。
那八十塊賠償,才真叫全打了水漂。
要是修好,好歹能落下一輛自行車。
以後上下班不用腿著,回到院裡還能撐住二大爺的臉面。
他劉海中,堂堂七級工,連輛自行車都沒有,像話嗎?
這口悶虧再難咽,也只能往肚子裡咽。
「老李,咱們都是老街坊。」
劉海中硬擠出一點笑,語氣也軟了下來。
「五十太多,十五。」
老李回過頭,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
「五十還到十五?」
「劉師傅,您這不是砍價,您這是存心拿我逗悶子。」
「十五塊連一個車圈都不夠,您還是把東西抬走吧,我伺候不起。」
「二十!」
劉海中一咬牙。
老李懶得搭理,掀開門帘就要進屋。
「三十,三十總行了吧?」
「最低四十五。」
老李伸出四根手指,又加了半根。
「少一分不修,壞零件你也能全帶走,省得回頭說我占你便宜。」
劉海中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
「四十。」
「四十五。」
「老街坊,給點面子。」
「你要真講老街坊的面子,剛才就不會說我窮瘋了。」
劉海中被噎得說不出話。
兩人在寒風裡僵了半天,最後還是劉海中先低了頭。
「行,四十五就四十五。」
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李這才點頭。
「先放十塊定錢,明天下班來推車,剩下三十五一分不能少。」
劉海中伸手摸進內兜,掏出一張大團結。
遞過去時,他拇指和食指死死夾著票子,半天沒鬆開。
老李使了點勁,才把錢抽過去。
「放心,少不了你的零件。」
劉海中看著那張大團結進了老李口袋,心疼得眼皮直跳。
八十塊買了堆廢鐵,轉頭還得再花四十五修這堆廢鐵。
這買賣,怎麼算都是血虧。
可為了自行車,也為了那點臉面,他只能認。
那一夜,劉海中躺在炕上翻來覆去。
十塊定錢、三十五塊尾款、八十塊賠償,三個數在腦子裡來回打轉,越算越清醒。
直到後半夜,他還睜著眼盯著房梁。
第二天一早,劉海中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提著舊布包,腳步沉重地走進紅星軋鋼廠鍛工車間。
他剛跨進門,還沒來得及換工作服,老王已經帶著四五個相熟的工友堵在工具機旁邊。
「喲,劉師傅來了。」
老王扯開大嗓門,半個車間的人都停下手裡的活,齊刷刷看了過來。
劉海中臉上一熱,壓低聲音呵斥。
「老王,你喊什麼喊?這才剛上班。」
「上班怎麼了?」
老王把手一伸,手心朝上。
「昨天主任可是當著大夥的面說了,今天你得把八十塊賠給我。」
「拿來吧,我中午還等著去信託商店買車呢。」
周圍的工友頓時起了哄。
「劉師傅,給錢吧,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就是,堂堂七級工,總不能賴這八十塊吧?」
「人家劉師傅可是院裡的二大爺,差誰的錢也不能差工友的。」
最後這句話一出來,四周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劉海中臊得滿臉通紅,嘴唇抖了兩下。
「誰說我不給?」
「老王,咱們好歹在一個車間幹了這麼多年,你就不能寬限兩天?我手裡一時半會兒湊不齊那麼多。」
老王臉一板,當場翻臉。
「劉海中,你少來這套!」
「昨天寫欠條時,你怎麼拍胸脯答應的?」
「拿不出來也行,我現在就去找車間主任,實在不行,咱們再去保衛科說道說道,看看損壞工友財產還想賴帳,該怎麼處理!」
一聽「保衛科」三個字,劉海中渾身一哆嗦。
聾老太太喪事惹出的風波還沒過去,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被叫去保衛科喝茶。
「別去,別去。」
劉海中趕緊打開舊布包,從裡面掏出一個手絹包。
手絹裹了一層又一層。
全部拆開後,裡面露出一沓零零碎碎的鈔票。
劉海中在手指上沾了點唾沫,一張一張往外數。
「十、二十、三十……」
數大團結的時候,他的手抖得最厲害。
這些都是真金白銀,是他在車間裡一錘一錘砸出來的血汗錢。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數到最後兩塊錢時,他死死捏著票子,眼圈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