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磕在地上,熱茶順著桌腿流了出來。
宣傳科辦公室里的人全都沒說話。
幾個幹事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紛紛看向許大茂。剛才還在吹噓三道溝公社如何招待他這個放映員的,但此刻他扶著桌沿,腿肚子都已經開始發軟了。
張科長沒有催他,只把牛皮紙信封往前推了半寸。
信封還沒有拆開。
封口處印著一團模糊的紅泥,看著像個私章,正面寫著「三道溝公社轉交」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越看越像是鄉下幹部寫出來的。
許大茂盯著那幾個字,腦子裡全亂了。
他從鄉下走的時候,周桂蘭偷走了他二十五塊錢、十斤糧票和半斤糖票後,他還以為這事就算是兩清了。畢竟那女人拿了東西,總該知道理虧的,不敢再來四九城鬧騰了。
可他忘了一件事。
周桂蘭惦記的不只是那點錢票。
她還想進城,想住城裡的房子,想讓孩子吃上商品糧。許大茂在三道溝炕上許下的那些承諾,周桂蘭全都記著呢。
「許大茂。」
張科長拿指關節敲了敲桌面,聲音不高,卻讓辦公室里的氣氛更加壓人。
「你剛才不是還想看信嗎?現在信就在這兒。你自己說,還是等保衛科的人過來,咱們一起拆?」
「別,先別叫保衛科!」
許大茂脫口喊了一嗓子,緊接著便意識到自己反應過頭了。
旁邊幾名宣傳幹事互相看了看。
張科長也沒接話,只靠在椅背上等著。
許大茂額頭全是汗。他抬手擦了一把,指縫裡很快沾滿油膩的汗泥。
事情到了這一步,繼續裝傻已經沒用。
不過,他也不能把自己送進保衛科。
廠里的放映員是個好位置。
工資不低,下鄉還有招待。他絕對不能失去這個工作!
真要因為作風問題停職調查,他往後還怎麼在軋鋼廠混?
「科長,這、這真是誤會!」
許大茂彎下腰,順手把腳邊的碎瓷片踢到桌子底下,強行擠出一個笑,「我是認識個女的,可我們清清白白的啊!她死了男人,我也是單身,這……這頂多算正常接觸,不算亂搞男女關係吧?」
張科長盯著他看了片刻。
「我剛才說過那女人死了丈夫嗎?」
辦公室里忽然更靜了。
許大茂的笑僵在臉上。
他這才反應過來,張科長從頭到尾只說了三道溝的寡婦,根本沒有提對方的家庭情況。
可這句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這……三道溝地方小,寡婦能有幾個?」
許大茂乾笑兩聲,抬起袖子擦汗,嘴上仍在找補。
「再說了,周桂蘭的情況我清楚。她男人沒了好幾年,一個人拉扯孩子也不容易。我就是看她可憐,平時多照顧了幾次,真沒幹見不得人的事。」
張科長抬手拍了拍牛皮紙信封。
「我也沒提她叫周桂蘭。」
許大茂張著嘴,再也笑不出來。
旁邊有人沒忍住,低頭咳了兩聲。
聽著像咳嗽,可誰都知道,那是在憋笑。
張科長沒有給許大茂繼續編瞎話的機會,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廠里的空白情況說明,又把一支鋼筆壓在紙上。
「既然人名、家庭情況你全知道,那就寫清楚。」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平時怎麼接觸,你有沒有給人家許過承諾,全都寫下來。今天這份材料要送廠辦。你少寫一句,後面查出來,性質就會變。」
許大茂看著那張紙,右手遲遲不敢去拿鋼筆。
他知道,一旦落筆,自己說過的話就會成為證據。
可要是什麼都不寫,張科長現在便能把保衛科叫來。當著全宣傳科的面被帶走,他就算最後沒被開除,名聲也完了。
「科長,事情真沒那麼嚴重。」
許大茂壓低聲音,湊近桌邊解釋。
「我跟桂蘭是自由戀愛。她怕我回城以後不認帳,這才找公社幹部鬧。農村婦女見識少,做事容易著急,我不怪她。」
「你當然不能怪人家。」
張科長把椅子往後挪了挪,臉上沒有半點鬆動。
「處對象是你說的,答應負責也是你。現在人家反映情況,你倒怪起人家沒見識了?許大茂,你自己聽聽這話像樣嗎?」
許大茂嘴唇動了幾下。
他想繼續狡辯,可辦公室里這麼多人看著,越說漏洞越多。
張科長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發涼的茶。
「組織上不干涉正常戀愛。只要你們雙方自願,廠里可以按照流程給你開介紹信。」
「不過,你今天得把態度說清楚。你要承認自己始亂終棄,廠里馬上調查。你要堅持自由戀愛,那就把剛才說的話寫下來,順便把結婚申請一起交了。」
說完,張科長從抽屜里又抽出一張紙。
紅星軋鋼廠的抬頭印在最上面。
下面是婚姻情況申請欄。
許大茂看見那幾個字,臉上的肌肉連著抽了幾下。
他終於明白,自己已經被架在了半空。
承認亂搞,工作可能保不住。
承認戀愛,他就得把周桂蘭接進城,還要認下那些半大小子。
周桂蘭是農村戶口,暫時沒有城市口糧。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一頓頂得上成年人兩頓。許大茂一個月那點定量,今後恐怕得分出一大半。
除此之外,還有柴米油鹽、衣服鞋襪、孩子上學。
他原本只是想在鄉下占點便宜,隨口畫幾張大餅,誰知道那些大餅最後全扣在了自己頭上。
「科長,我這才剛回來,總得讓我準備準備。」
「今天是星期五。」
張科長把鋼筆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廠里給你批明天一天假。你去三道溝把事情處理清楚,星期一上班之前回來說明情況。」
「你要是覺得一天不夠,我還能給你再批一天。不過,在事情查清以前,你的放映任務全部暫停,設備鑰匙交給科里保管。」
聽見要停放映任務,許大茂再也坐不住了。
「不用停!」
他趕緊抓起鋼筆。
「我明天就去。周桂蘭一直等著我接她,我原本也準備這兩天打報告。既然廠里關心職工的個人問題,我肯定服從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