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句話說得冠冕堂皇。
可鋼筆落到紙上,他的手卻抖得厲害的不行。
第一行字寫歪了。
他想換張紙,張科長直接用手指點了點原來的位置。
「接著寫,這些都是你親口說的,字歪點不影響。」
辦公室里的幾個幹事低下頭繼續工作,可耳朵全豎著。
許大茂咬緊牙關,硬著頭皮寫完情況說明。
到了結婚申請那一頁,他停了足足半分鐘。
可當他看見桌上的牛皮紙信封后,還是寫下了周桂蘭的名字。
張科長把兩份材料拿過去,從頭看到尾。
「還有孩子的情況。」
「孩子又不是我的,寫他幹什麼?」
「你不是說要對人家負責嗎?人家帶著孩子,你把周桂蘭接進城裡,總不能把孩子扔在三道溝吧。家庭成員不寫清楚,廠里怎麼審?」
許大茂喉結動了動,只能把紙又拿回來,在後面補上一句。
周桂蘭,喪偶,帶三子。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像被抽走了力氣,整個人靠在椅子上,半天都沒緩過來。
張科長收好材料,叫來宣傳科的一名幹事。
「給許大茂開一天事假,再讓他把放映機房的鑰匙交出來,星期一回來以後,看事情處理結果再重新安排任務。」
許大茂聽到還要交鑰匙,張嘴便想求情。
然而,張科長已經把牛皮紙信封重新放進抽屜,順手上了鎖。
「你可以走了。」
「記住,這是你自己交的結婚申請,也是你自己承認的自婚姻。星期一要是換了別的說法,那廠里只能按照欺騙組織、欺騙女方重新調查了。」
許大茂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最終,他什麼也沒敢說,拖著扭傷的右腳,一瘸一拐地出了宣傳科。
門剛關上,辦公室里便有人長出了一口氣。
一個年輕幹事朝張科長的抽屜看了看,壓著嗓子問道:「科長,三道溝那邊到底寫了什麼?」
張科長瞥了他一眼。
「干你的活,廠里的調查材料,也是你能隨便打聽的?」
年輕幹事趕緊縮回腦袋。
不過,等辦公室恢復安靜以後,張科長伸手按住抽屜,心裡也有些感慨。
李懷德交代這件事的時候,他還有幾分懷疑。
一個空信封,幾張舊報紙,真能套出許大茂的話?
結果何雨柱猜得一點沒錯。
信都沒拆,許大茂便自己說出了周桂蘭的姓名、家庭情況,還主動寫下結婚申請。
現在,就算三道溝那邊沒有告狀信,許大茂的這些事也不能再回頭了。
……
臨近中午,消息便順著宣傳科傳到了軋鋼廠各處。
起初只是有人說,許大茂下鄉期間作風出了問題,被科長叫去談話。
等到了食堂的打飯隊伍里,事情已經變成許大茂主動寫了結婚申請,準備去三道溝接一個帶三個孩子的寡婦。
後廚正忙著出鍋。
大白菜、粉條和豬肉片在大鍋里翻滾,熱氣把窗戶熏出一層水珠。
馬華掀開副主任辦公室的棉門帘,身後還跟著一股灶火味。
「師父,許大茂這回真栽了!」
他把聲音壓得不高,可臉上的興奮勁根本壓不住。
「宣傳科的人說,他剛才親手寫了結婚申請,明兒一早就要去三道溝接人。那女的還帶著仨兒子,廠里連事假都批了。」
何雨柱坐在桌後喝茶,聽完非但沒皺眉頭,嘴角反而咧出了一抹壓不住的笑。
「全廠都在傳?」何雨柱拿起茶缸蓋,撥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那也就是傳傳,這火候可還不夠啊。」
「啊?師父您的意思是?」馬華撓了撓頭,沒太明白。
「馬華,咱們食堂可是廠里的風水寶地,人多嘴雜。」何雨柱放下茶缸,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許大茂這孫子平時在廠里橫行霸道,一肚子壞水。他既然敢做這買一送三的缺德買賣,咱們做工友的,怎麼也得幫他『宣傳宣傳』,讓全廠工友都沾沾他許大放映員的喜氣是不是?」
馬華眼睛一亮,立刻心領神會,咧著嘴樂了:「得嘞!師父,我懂您的意思了!我一會兒打飯的時候,專門挑車間那些大姐大媽們聊天。」
「記住,別藏著掖著。」何雨柱抓起兩顆花生丟進嘴裡,眼神里透著幾分戲謔,「鄉下寡婦、帶仨兒子、下鄉作風不檢點被抓了現行……一句一句都給我傳得真真兒的!我非要讓他許大茂在軋鋼廠徹底出出名,看他以後哪還有臉仰著脖子走路!」
案板旁邊,劉嵐正把一團棒子麵拍進盆里,聽見這話頓時樂出了聲。
「何主任,還是您這招狠!那小子也是活該。」
「在城裡裝得人模狗樣,下鄉就敢拿工作、房子哄人家。現在話說出去了,申請也寫了。咱們再這麼一敲鑼打鼓,這破事就算是在廠里砸實了,他想賴都賴不掉!」
何雨柱冷笑一聲,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紙能燒,話能改,但他今天自己交的認罪書和結婚報告,可是被張科長鎖在抽屜里的。全廠上下上萬號人拿他當笑話看,我看他星期一怎麼收場。」
劉嵐和馬華相視一笑,幹活都更有勁兒了,盤算著等會兒開飯怎麼把許大茂的光輝事跡宣揚出去。
何雨柱靠回椅背,聽著外面大勺碰鍋沿的動靜,心情大好。
從頭到尾,他沒有寫舉報信,也沒去保衛科告狀。那封信里甚至連一個有用的字都沒有。
可許大茂做過的虧心事太多。別人只需要遞過去一個信封,他自己便會把剩下的罪證、姓名和說辭全部補齊。
如今再讓他幫著加一把火,這謠言借著食堂的風,半天功夫就能傳遍整個四九城。
明天一早,許大茂就得騎著那輛摔歪了車把的自行車,頂著寒風趕往三道溝。至於到了三道溝以後,周桂蘭會怎麼招待這個滿嘴謊話的城裡放映員,那就是另一場大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