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真不跟我走?」許大茂急了,聲音發著顫,手指微微哆嗦,「三個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城裡定量就那麼點,我一個月工資加補貼才四十多,帶他們去,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大茂,我說了,不強求。」周桂蘭連頭都沒抬,語氣依舊平靜理智,「嫌虧本,你現在推著車出門就行,我不留你。要想要我過門,就得連孩子一塊兒要。這事兒全憑你自己做主。」
許大茂徹底麻爪了。
他想發飆,可周桂蘭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平靜模樣讓他根本無從下手;他想拖延,可距離交差的時間就剩下一天半,他拖不起。何雨柱步步為營的算計和廠委那邊的死命令,早就封死了他所有的後路。
冷汗順著他的長馬臉往下淌,混著剛剛融化的雪水。
他轉頭看了看炕上那三個髒兮兮的農村拖油瓶。最小的那個正挖著鼻屎,最大的那個正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他。
一想到以後要跟這幾個祖宗住在一起,自己的工資要給他們買吃買穿,連喝酒買煙的錢都要被榨乾,許大茂的心就像是在滴血,胸口憋屈得快要炸開。
可是,沒有退路了。
在丟掉工作去勞改和養這三個拖油瓶之間,許大茂咬破了嘴唇,最終還是選擇了屈服。
他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雙腿一軟,癱坐在那張斷了一條腿的破椅子上,雙手捂著臉,發出一聲絕望的低吼。
「帶……我都帶!我帶還不行嗎!」
許大茂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那張長馬臉扭曲得不成樣子,憋屈幾乎要溢出來,「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的!明天一早,帶上大隊開的證明,咱們去領證!」
周桂蘭見目的達到,嘴角這才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她順勢換上了溫和的語氣,走上前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
「哎呀,大茂,你早這麼痛快不就結了?你放心,進城以後,這三個孩子拿你當親爹,我保證把家裡和伺候得妥妥帖帖的,不讓你有後顧之憂。」
親爹?
許大茂聽著這兩個字,只覺得像是有人拿錐子在扎他的心。自己去鄉下找女人保命,結果白撿了三個野種當爹。他甚至能想像得到,當他帶著這四個鄉巴佬走進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時,何雨柱、劉海中那些人會用怎樣的眼神嘲笑他。
許大茂在這個四面漏風的破屋子裡坐著,外面的風雪越來越大。他絕望地閉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原本滋潤逍遙的後半生徹底斷送了,這暗無天日的憋屈日子,這才剛剛拉開序幕。
一夜無話,外頭的北風颳得破窗戶紙嘩啦啦直響。
許大茂本以為自己會愁得熬個通宵,奈何今天騎著自行車頂風冒雪地趕了幾十里地,骨頭架子早就散了。在這四面漏風的破土屋裡,雖然冷風颳得人直打哆嗦,但他剛挨著硬邦邦的冰涼土炕沒多會兒,就扛不住死沉的眼皮,竟也打著呼嚕睡死了過去。
天剛蒙蒙亮,他就黑著臉從冰涼的炕上爬了起來。
他現在一秒鐘都不想在這窮鄉僻壤多待,捏著鼻子催促周桂蘭趕緊收拾鋪蓋走人。
周桂蘭倒是不急不躁,麻利地把幾件破破爛爛的厚衣服捲成幾個包袱。
三個半大的孩子睡眼惺忪地被拽起來,掛著兩條黃鼻涕。
為了趕時間回城交差,許大茂咬牙掏了兩塊錢,找生產隊隊長雇了一輛老牛車。
這年頭兩塊錢能買好幾斤大肉,許大茂掏錢的時候手都在哆嗦,心疼得直抽抽。
周桂蘭領著三個孩子爬上鋪著乾草的牛車,把包袱往身下一墊,倒是坐得穩穩噹噹。
許大茂騎著自行車,陰沉著臉跟在牛車旁邊,往四九城的方向騎。
從三道溝到四九城,這幾十里的土路滿是車轍印和凍硬的冰碴子。
老黃牛慢吞吞地走著,車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寒風夾著雪粒子往人脖腔子裡灌。
許大茂凍得兩耳通紅,時不時搓著凍僵的臉頰,時不時還得回頭看一眼車上那三個拖油瓶。
他越看越覺得窩火,自己堂堂紅星軋鋼廠的放映員,怎麼就淪落到拉著一車鄉巴佬進城的地步。
可一想到張科長那張隨時能定他流氓罪的冷臉,他又只能硬生生把這口惡氣咽進肚子裡。
下午時分,天色陰沉得像要壓下來。
一輛破牛車慢悠悠地拐進了南鑼鼓巷,停在了九十五號院的大門口。
車軲轆壓在青石板上的動靜不小。
前院正巧在掃雪的張大媽停下動作,伸著脖子往門外瞅。
這一瞅不要緊,正好瞧見灰頭土臉的許大茂推著破自行車,旁邊還跟著一個村婦和三個髒兮兮的半大小子。
張大媽平時就愛碎嘴,這會兒見著新鮮事,扯開嗓子就喊了起來。
「喲,大家都出來瞧瞧嘿!大茂這是下鄉放電影,放回一家老小來了?」
這大嗓門一穿透中院,各家各戶的門帘子接二連三地掀開了。
劉海中披著棉襖,挺著個大肚子,趿拉著老棉鞋就邁出了門檻。
他前兩天剛被街道辦王主任當眾撤了管事大爺的職務,肚子裡正憋著一團邪火沒處發泄。
這會兒瞧見許大茂狼狽回院,立刻端起領導的架子,背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
二大媽也緊緊跟在後頭,滿臉都是看好戲的表情。
甚至連剛吃了飯在屋裡算計的秦淮如,也推開一條門縫,冷眼盯著大門口。
許大茂剛把牛車上的包袱拽下來,就被呼啦啦圍上來的鄰居堵了個正著。
劉海中清了清嗓子,打著官腔開了口。
「許大茂同志,你這大包小包的,還帶著三個農村孩子,這作風問題可是要向大院群眾交代的啊。」
周圍的街坊鄰居跟著指指點點,嗡嗡的議論聲跟蒼蠅似的。
「這女的誰啊?穿得破破爛爛的,還帶三個孩子。」
「還能是誰,許大茂這是被婁曉娥甩了,急著找個下家唄。」
「我的天,娶個寡婦帶三個拖油瓶,許大茂這是瘋了吧!」
聽著這些刺耳的嘲諷,許大茂氣得太陽穴直跳,長馬臉憋得通紅。
他就算心裡再覺得窩囊,可當著全院的面,他也絕不能丟了這份面子。
尤其不能讓大夥知道他是被人家逼著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