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開以後,正在車間幹活的工人,紛紛停了手裡的活。
有人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拔腿就往門口跑;有人連手上的油污都沒擦,踮著腳朝後勤倉庫張望。
「聽說沒?肉聯廠送豬肉來了!」
「整整五百斤!後勤那杆大磅秤都壓得嘎吱響!」
「這回廠里是真下血本了,中午肯定能見葷腥。」
「下什麼血本?你們還不知道吧,這批肉是三食堂何主任牽的線。」
「傻柱?他還有這門路?」
「人親爹現在是肉聯廠食堂班長。看在老子的面子上,人家才給咱廠勻了這批肉。何主任這回算是露臉了,連肉聯廠的關係都能搭上。」
工人們擠在車間門口,議論聲一陣高過一陣。
這個年月,計劃外的豬肉比什麼都實在。平時大家去食堂吃飯,碗裡能漂兩顆油星都算不錯。如今一下子來了五百斤,誰聽了都坐不住。
後勤倉庫門口,早已經圍了一圈人。
幾名後勤幹事抬著磅秤,拿著登記本,一邊核對品種,一邊記錄重量。送來的豬肉一扇扇掛上鐵鉤,過完秤後,劉秘書就在旁邊覆核數字。
這種時候,誰也不敢馬虎。
別說少一扇,哪怕短了一兩,回頭都可能有人被叫去問話。
何雨柱站在旁邊,手裡捏著登記冊,目光從頭看到尾。直到最後一扇豬肉過完秤,他才接過送貨單,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李懷德從倉庫里走出來,身後跟著後勤科的人。
他掃了一眼登記冊,又看了看堆在旁邊的白條肉,臉上的緊繃總算鬆了些。
開春前後,廠里的接待任務一茬接一茬。工人們幹活累,肚子裡又沒多少油水,正是容易鬧情緒的時候。
這批肉來得太及時了。
劉秘書湊到何雨柱身邊,遞過去一根大前門,親自替他點上火。
「何主任,李廠長可是發話了。中午這頓,得讓工人們見著真葷腥。這回您可算把臉掙足了,廠領導心裡都有數。」
何雨柱吸了一口煙,吐出煙圈,朝案板上的肥肉抬了抬下巴。
「劉秘書,您就別給我戴高帽了。」
他把煙夾在指間,語氣不緊不慢。
「這肉進了廠,就是大伙兒肚子裡的食。咱們後廚別的本事沒有,帳得對清楚,菜得做實在。肥肉多㸆點油,工人吃著香,誰也挑不出刺兒。」
「何主任這話敞亮。」
劉秘書笑著應了一聲。
何雨柱沒再客套,轉身朝三食堂的人招了招手。
「馬華,過來。」
馬華連忙跑到跟前:「師父,您吩咐。」
何雨柱壓低聲音,指了指那幾塊肥肉。
「肥肉全下鍋㸆油,油渣剁碎了,跟白菜粉條一塊兒燉。瘦肉片薄些,按份子往外分。別傻乎乎地把好東西全扣在咱們三食堂,其他食堂也得有交代。」
「明白。」
馬華趕緊掏出筆,把話一條條記下來。
何雨柱又回頭看了眼後廚幾個人,聲音抬高了些。
「今天都辛苦點。等開飯的時候,每個人碗裡多舀一勺油渣。」
後廚幾個人的眼睛立刻亮了。
何雨柱話鋒一轉,臉也跟著沉了下來。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出了這道門,誰要是把嘴張得比鍋蓋還大,拿這點油渣到處顯擺,以後就別想從我鍋里撈半點。聽見沒有?」
「聽見了!」
幾個人答得整整齊齊。
這回是真來了精神。
馬華推著板車,帶著幾個人把分到三食堂的豬肉運走。幾個幫廚跟在後面,臉上都掛著笑。
他們幹的都是最累的活,平時也沒多少油水可吃。今天能多分一勺油渣,已經是難得的好處。
何雨柱沒有馬上回食堂。
他又低頭檢查了一遍登記冊,確認進貨、分配和簽字都沒有問題,這才把本子合上,轉身回辦公室喝茶。
該拿的好處,他不會往外推。
不該碰的東西,他也不會伸手。
如今他的位置剛穩下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後勤倉庫旁邊的小庫房裡,秦淮如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她原本坐在舊木箱上擇菜,聽見「五百斤豬肉」幾個字,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了。
棒梗已經念叨好幾天肉了。
小當和槐花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賈家那點糧食,填飽肚子都勉強。要是真能弄回來半斤一斤,家裡這個年就能過得鬆快些。
秦淮如把舊手套放到一邊,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抬手理了理頭髮。
她沒敢直接往倉庫門口湊。
今天人太多,後勤、食堂、車間,到處都是眼睛。真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口,別說肉沒拿到,弄不好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她在庫房門口站了片刻,隨後繞到李懷德回辦公樓的必經之處,找了個僻靜拐角等著。
沒過多久,李懷德拿著登記單走了過來。
秦淮如連忙迎上去,聲音壓得又軟又低。
「李廠長……」
李懷德腳步一停,先朝四周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有事快說,我這邊還忙著。」
「您看……」
秦淮如往前湊了半步,眼眶說紅就紅。
「我家這都大半個月沒見油腥了,棒梗饞得直哭。聽說廠里今天來了肉,您本事大,能不能從指頭縫裡漏一點出來?半斤也行,一斤也行,先讓孩子解解饞。」
她說著,手指輕輕捏住衣角,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李懷德卻沒吃這一套。
他臉色一沉,直接冷笑起來。
「半斤一斤?秦淮如,你當這是大白菜呢,張嘴就要?」
「我不是白拿……」
「別跟我說這個。」
李懷德抬手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一點沒軟。
「五百斤肉,多少雙眼睛盯著?後勤、食堂、廠辦,帳都對得死死的。少一兩,我都得跟著吃掛落。你讓我從哪兒給你切一斤出來?」
秦淮如沒想到他拒絕得這麼幹脆,臉上的可憐差點沒掛住。
她趕緊又補了一句:「李廠長,我也不是不懂規矩。等以後有機會,我一定……」
「別說以後。」
李懷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想吃肉,中午去食堂排隊。今天誰都一樣,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找麻煩。」
這句話說得很明白。
秦淮如不是聽不懂。
以前她還能靠幾句軟話、幾滴眼淚,從李懷德手裡換些糧票和錢票。可今天不一樣,這批肉是何雨柱牽來的,廠里上下都盯著,李懷德正指望何雨柱把接待和分配辦妥,根本不可能為了她去動公家帳目。
李懷德轉身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把聲音壓得更低。
「最近廠里的風聲緊,你別在物資上動心思。真出了事,誰也保不住你。」
說完,他拿著登記單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