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華在邊上早就被這陣仗激得滿臉通紅，二兩燒刀子下肚，脖子上的青筋都直蹦。
「啪」的一聲，他一把抓起搪瓷大茶缸子，騰地站起身，衝著何雨柱直眉瞪眼地就彎下腰去：
「師父！往後後廚這塊兒，您就把心放肚子裡！有我在，誰也別想翻起浪來！」
「快拉倒吧你！」何雨柱拿筷子敲了敲碗邊，撩起眼皮斜他一眼，「就你這麻桿身板，真要是動起手來，人家一拳頭下來，你連哼都哼不出一聲就得躺平，你盯什麼？盯梢啊？」
「不是，師父，誰說要打架了！」馬華急得直撓後腦勺，酒嗝直往上翻，舌頭都有點打卷，「我的意思是……哪怕是主任來視察，只要敢在咱灶台前頭瞎嗶嗶、找彆扭，我馬華頭一個不答應！我跟他槓到底！」
「行了行了，趕緊把你那破茶缸子撂下。」何雨柱哭笑不得地罵了一句，「這貓尿才灌下去幾口啊，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還跟人槓到底，你長几個腦袋啊？」
馬華嘿嘿傻樂，摸著鼻子老老實實坐了回去。
何雨柱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心裡其實明鏡似的。這年頭，聰明人多，精明鬼滿大街跑，可就數馬華這種認死理的實心眼最難得。認了你當師父，那是真敢替你擋磚頭的。
「行了，心意領了。」何雨柱吐出一口氣，拿筷子夾了粒花生米，「不過醜話說頭裡，後廚那是靠手藝吃飯的地方。你瞪眼珠子能把菜瞪熟啊？還是嗓門大就能讓工人們不嫌菜咸？歸根結底，手裡得有硬貨。」
馬華忙不迭點頭：「哎，我知道，今兒您誇我那大鍋菜，我心裡直發虛呢……」
「你還知道發虛呢？」何雨柱樂了，「算你小子還有點自知之明。你現在撐死了也就是把菜劃拉熟了、沒糊鍋，離出師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那……師父，我後頭該往哪兒使勁啊？」馬華身子往前探，眼睛巴巴地盯著他。
「哪兒使勁？哪兒都欠著火候！」何雨柱伸手比劃了一下，「手腕子沒勁兒，顛個勺跟篩糠似的；下刀沒準頭，切塊肉厚一塊薄一塊。最要命的是火候，大火什麼時候催，小火怎麼煨，你全憑蒙！上回那白菜，燉得爛成一灘泥，自己嘗不出來啊？」
馬華臉一紅，訕笑著揉鼻子：「那回……確實是火大了點兒，我以為爛糊點下飯呢。」
「做飯是給舌頭吃的，不是糊弄豬食槽子。」何雨柱抿了口酒，撂下盅子，冷不丁扔出一句，「過兩天，外頭可能有幾桌私房席面，你小子把圍裙紮緊了，跟我打下手去。」
馬華整個人一愣，眼珠子瞬間亮得像燈泡：「我也能去？！師父，您真帶我去？！」
「廢話，不去你留廠里啃窩頭？」何雨柱瞪他，「但我可說明白了，那不是後廚大鍋燴。大鍋菜差兩分滋味吃不出來，席面上的主家嘴刁著呢！切絲切成條，擺盤掛了油，人家當場就能摔筷子。到了地兒手腳麻利點，別給我丟人巴拉的。」
「哎！哎！絕不給您丟人！」馬華激動得直搓大腿，「師父您指哪兒我打哪兒，切一夜肉我都不帶眨眼的！」
「吹，接著吹。」何雨柱嗤笑一聲，「先把你那土豆絲切利索了再說。上回讓你切個酸辣土豆絲，好傢夥，端上來我一瞅，我還以為你切的是給後院砸地基的木頭樁子呢！」
桌邊幾個人「噗嗤」全樂了。
馬華臊得滿脖子通紅，脖子一梗：「那回是刀鈍了！這回我回去天天磨刀，天天練，練不出火柴棍粗細來，我……我馬字倒著寫！」
「行了，少發毒誓。」何雨柱夾了筷子鹹菜扔進嘴裡，「慢工出細活，學廚藝最忌諱的就是飄。你小子骨頭要是輕了，哪天讓人一捧就找不著北，趁早別說是我徒弟。」
馬華這會兒徹底被激起來了，端起大茶缸子，「咕咚咕咚」就把剩下的半拉底子給悶了進去。劣質白酒辣嗓子，嗆得他一陣驚天動地地猛咳，眼淚鼻涕全冒出來了，手還在那兒直擺：
「咳咳……師父！您……咳……您就瞧好吧！」
「行了行了，趕緊拿布擦擦，酒量不大癮頭不小。」何雨柱嘴上罵著，順手把桌邊的粗布巾子扔了過去。
主位上的何大清一直眯縫著眼嚼花生米，看到這兒，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扯。
這傻小子，如今確實不一樣了。以前渾不吝，脾氣上來了跟驢一樣硬頂；現在倒好，給個甜棗敲一棒子，把徒弟收拾得服服帖帖還感恩戴德，真有點當年老酒樓里大師傅拿捏徒弟的味道了。
何大清把嘴裡的花生皮啐出來，斜眼掃了掃縮在旁邊的劉光天兄弟倆：
「聽見沒有，倆渾小子？嘴上喊哥喊得再甜，兜里沒兩把刷子也是白搭。你柱子哥如今是在廠里立住樁了，你們倆要是不長進，趕明兒也就是個抬轎子打雜的命，懂人事兒沒有？」
劉光天兄弟倆縮著脖子，趕緊賠笑點頭：「懂，何叔，我們記著呢。」
這工夫，馬華咳順了氣，瞅瞅外頭天黑透了，便抹了把嘴站起身：「師父，時辰不早了，我先顛了。您哪天出工，提前知會我一聲，半夜我都爬起來！」
「哎！絕不遲到！」
馬華裹緊了棉襖，滿臉通紅、腳底下踩著棉花似地出了門。
院裡積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直響，剛走到月亮門前，這小子又忍不住回過頭，扯著大嗓門沖屋裡嚎了一嗓子：
「師父！土豆絲我明兒一早就練！」
「滾你的吧，嚷嚷得街坊都睡不著覺！」何雨柱掀開帘子笑罵了一句。
院外頭只剩下一串傻樂的笑聲和急匆匆踏雪而去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