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醫院裡,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直往人鼻腔里鑽。
秦淮茹背著棒梗,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進大門,身後的雪地上拖出兩道凌亂的泥水印。她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在下巴上結成了細小的冰碴。
「醫生!大夫!快來看看我兒子,他腳被炮仗炸了!」秦淮茹扯開嗓子喊,聲音劈了叉,帶著明顯的哭腔。
值班大夫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正端著搪瓷缸子喝熱水,聽見動靜,他放下杯子,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眯著眼往門口一瞧。
等看清跑進來的是秦淮茹母子,大夫的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大疙瘩,嘴裡忍不住嘀咕:「喲,怎麼又是你們?前天不是才剛來過嗎?怎麼著,是先前的傷又復發了,還是又折騰出什麼毛病了?」
秦淮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只能帶著哭腔硬著頭皮喊:「不是復發,大夫,是新炸的!您快給瞧瞧吧!」
大夫示意秦淮茹把人放在靠牆的診療床上,棒梗一挨到床鋪,立刻殺豬般嚎叫起來,雙手死死抱住右腿,那隻破棉鞋的前端還在往外冒著焦臭味,露出的腳趾頭和爛布條粘連在一起,血水混著黑灰糊了滿腳。
大夫走上前拿剪刀剪開棉鞋,拿棉球擦開黑灰,一看清傷口,直接給整無語了,他拿著鑷子停在半空,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又嫌棄又無奈:
「好傢夥,合著真是又添了新傷啊!我還當是前天的傷口感染了呢。」大夫沒好氣地搖了搖頭,嘴角直抽抽,「你們這一家子,大過年的是真一點都不讓人省心!今兒大過年的就往醫院送兩回,照你們這折騰法,乾脆在醫院包張床位得了!」
秦淮茹被臊得滿臉通紅,嘴唇哆嗦著不敢吭聲。
「行了,別嚎了!沒傷到骨頭。」大夫手腳麻利地清理掉火藥殘渣,把鑷子扔回托盤,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炮仗威力不算大,就是把表皮崩破了,燙起幾個燎泡,看著嚇人,全是皮外傷。」
秦淮茹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長出了一口氣,脫力般靠在床沿上。
「我去開單子,你去交錢,拿紅藥水塗一層,再裹上紗布,這幾天別沾水,別穿鞋,在家裡老實養著,可別再折騰出第三趟了。」大夫拿起鋼筆在處方單上龍飛鳳舞地劃拉了幾行,撕下來遞給秦淮茹。
秦淮茹接過單子,掃了一眼上面的金額,剛剛放下的心又被狠狠揪了起來。
掛號費、處理費、紗布和藥水錢,加起來整整一塊八毛錢。
這對現在的秦淮茹來說,簡直是從心頭剜肉,這錢是她好不容易從牙縫裡硬摳出來的,原本滿心盤算著明天年初二回娘家秦家村時,去供銷社扯半斤紅糖、稱兩包槽子糕帶回去充充門面,好在村里人面前掙點體面,前天來醫院已經花了一筆,今天這一塊八要是再交出去,明兒回娘家兩手空空,連最後一層臉皮都要被扒乾淨了,這簡直是在要她的命。
秦淮茹慢吞吞地挪到繳費窗口前,玻璃窗後頭的收費員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她把手伸進棉襖內側的貼身衣兜里,手指頭凍得像胡蘿蔔,僵硬地摸出那個原本捂得溫熱的灰布包,一層一層解開,裡面只有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剩下的全是帶著汗漬的鋼鏰。
秦淮茹咬著後槽牙,把硬幣一枚一枚地推到玻璃板底下的槽里,每推一枚,她的心口就跟著抽搐一下,回娘家風風光光的念想全碎成了渣,腦子裡又忍不住泛起何雨柱家爐子上燉得翻滾的大骨頭湯,要是傻柱能接濟一點,哪怕從指縫裡漏出五塊錢,她明天也不至於落到連回娘家禮品都買不起的田地。
交完錢,護士給棒梗上藥包紮。
紅藥水塗在破了皮的腳趾上,殺得棒梗直翻白眼,護士手腳麻利地纏上厚厚的白色紗布,把棒梗的右腳包得像個發麵饅頭。
母子倆被趕出了急診室,站在走廊風口處。
走廊兩頭的窗戶沒關嚴,北風夾著雪花往裡灌,凍得人直打哆嗦。
棒梗靠在牆根下,單腳著地,另一隻包著紗布的腳懸在半空。他吸著鼻涕,拽住秦淮茹的袖口用力扯了兩下。
「媽,我腳疼,我餓了,我要吃肉!」棒梗梗著脖子,一臉理所當然。
秦淮茹看著被掏空的布兜,回娘家的盤算落了空,滿腔的委屈和火氣一下子撞上了腦門,她猛地甩開棒梗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咬牙切齒的狠勁:
「吃肉?你還想吃肉!連大夫都笑話咱們家沒完沒了!你大過年的去惹那個活閻王幹什麼!好端端的炮仗你往人家門縫裡塞,現在錢全給你交了醫藥費,明天我拿什麼回娘家?買點心的錢全沒了,你讓我空著手讓人笑話死?你給我喝西北風去吧!」
棒梗從小被賈張氏慣壞了,哪裡受過這種委屈。他一看秦淮茹發火,乾脆往走廊冰涼的水泥地上一坐,雙手拍著大腿開始撒潑。
「我不!我就要吃肉!傻柱家裡燉了肉,憑什麼劉光天他們兩個從小挨打的貨能吃我不能吃!你不給我弄肉,我就不回家!」棒梗扯開嗓子嚎,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路過的病人家屬紛紛側目,對著地上打滾的棒梗指指點點。
秦淮茹覺得臉皮被人扒下來踩在地上摩擦,她揚起巴掌,想狠狠抽棒梗一頓,可看著他那隻包得像豬蹄一樣的腳,巴掌舉在半空,愣是落不下去。
打又下不去手,罵又沒力氣,錢花光了,明天的臉面也沒了。
秦淮茹蹲下身,捂著臉無聲地抽泣起來,母子倆就在這滿是來蘇水味的冷風裡,一個撒潑打滾,一個絕望流淚,活像兩隻被人扒了皮的鵪鶉,把賈家的醜態剝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