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供銷社裡,人挨著人。
櫃檯前圍了三層,肥皂味、布匹上的漿糊味混著棉襖里的汗氣,悶得人喘不過氣。後頭還有人踮腳往裡瞧,催促聲隔著櫃檯亂成一片。
何雨柱側過身,把秦京茹護在身後,肩膀往人縫裡一頂,硬生生擠到了菸酒糖茶櫃檯前。
售貨員三十多歲,齊耳短髮,正低頭給前面的人稱紅糖。
那人買半斤,幾分幾分地數錢,翻了兩遍口袋還差一張票,後面催得厲害,售貨員拿秤砣磕了磕秤盤,臉已經拉了下來。
「票先拿齊了再買,後邊還一堆人呢。」
那人攥著錢票退開,何雨柱順勢往前邁了半步,把胳膊搭在玻璃櫃檯邊上。
「同志,兩條大前門,兩瓶蓮花白,紅糖、水果糖各來兩斤,桃酥拿四封。」
售貨員抬起頭,從他身上掃到旁邊的秦京茹。
「買這麼多?」
她皺著眉敲了敲櫃檯:「先說好,菸酒糖都得憑票,今天人多,錢票不齊可別在這兒現找,後頭等著呢。」
「齊著呢。」
何雨柱也不跟她爭,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黑皮工作證,連著疊好的錢票一併放到櫃檯上。
「紅星軋鋼廠食堂副主任,證件在這兒,該用什麼票,您照著點,少不了一張。」
售貨員拿起工作證看了一眼,又翻了翻下面的錢票。
鋼印、照片、單位全對,煙票、酒票、糖票也分門別類夾得整整齊齊,省得她在一堆零錢里來回翻。
她臉上的不耐煩收了回去,把工作證遞還給何雨柱。
「成,票倒是備得全,您稍等,我給您拿剛開箱的。」
售貨員轉身走到貨架後面,先抱來兩條大前門,又從木箱裡提出兩瓶蓮花白。
紅糖倒進牛皮紙,秤桿穩穩抬平。水果糖裝了兩包,外頭拿細麻繩紮緊,四封桃酥壘在旁邊,沒多大工夫便把玻璃櫃檯占去一大片。
秦京茹站在何雨柱身邊,眼睛跟著售貨員的手來迴轉。
東西越擺越多,她攥住棉襖下擺,往何雨柱身邊靠了靠。
「當家的,差不多了吧?」
四周說話聲雜,她貼近些才壓住聲音:「我爹娘哪吃得了這麼些東西?菸酒拿上一份,點心提兩封,村里誰也挑不出理。咱往後還得過日子,別為了回趟門把錢票都搭進去。」
何雨柱低頭看了她一眼。
秦京茹嘴上勸著,目光卻忍不住往那幾封桃酥上落。她心疼的哪裡只是錢,分明怕他為了給她撐臉,把家底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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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伸手按住她攥著衣角的手,往下輕輕一壓。
「手鬆開,新棉襖都快讓你揪皺了。」
秦京茹鬆了手,仍舊盯著他:「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也沒跟你逗悶子。」
何雨柱把工作證收回內兜,拿起一條大前門看了看封口。
「我一個月六十一塊五,還是紅星軋鋼廠的食堂副主任,頭一年回門買點菸酒糖茶,還能把咱倆吃窮了?」
秦京茹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何雨柱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低頭整理起櫃檯上的東西,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清。
「錢票花了還能掙,你從秦家村嫁進城,頭一年回去,村裡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東西帶少了,人家嘴上不說,背後還不知道怎麼編排,說你在城裡吃不飽,還是說我何雨柱捨不得給媳婦兒花錢?」
他把兩條煙裝進帆布兜,又將酒瓶並排立穩。
「明兒到了村里,你只管挺直腰。得罪人的話我說,該撐的場面我撐,用不著你替我摳這幾塊錢。」
秦京茹低著頭,喉嚨動了兩下。
櫃檯外人聲混雜,售貨員拿算盤撥得噼啪作響。她站在何雨柱身邊,肩膀挨著他的棉襖,半晌沒再提少買東西。
她從鄉下進城的時候,只有一個小包袱。
村里多少人等著看她笑話,都說城裡人眼界高,她這樣沒工作、沒戶口的農村姑娘,就算嫁進去也站不穩腳。
如今新棉襖穿在身上,何雨柱還要帶著菸酒糖點,親自陪她回門。
那些壓在她耳邊的閒話,明天總算能一句句堵回去了。
售貨員核完錢票,把零錢往櫃檯上一推。
「何主任,您點點,東西可不少,煙和桃酥別擠一塊兒,路上容易壓碎。」
「成,多謝您。」
何雨柱收好零錢,將紅糖和水果糖裝進一個網兜,酒瓶用舊報紙裹了兩層,塞進另一個兜里。桃酥平放進帆布包,煙條壓在最上面。
足足兩個網兜外加一個帆布包。
旁邊排隊的人伸著脖子瞧,有人盯著蓮花白咂了咂嘴,也有人小聲算起這份回門禮得花多少錢。
何雨柱沒搭理。
他一手拎起網兜,另一隻手護著秦京茹,從人群里擠了出去。
厚棉門帘掀開,外頭的風迎面灌來。
秦京茹縮了縮脖子,快走兩步追上何雨柱,伸手幫他托住裝桃酥的帆布包。
「當家的。」
「又怎麼了?」
「以後家裡的錢,我肯定給你看嚴實了。」
秦京茹抬頭望著他,鼻尖凍得通紅,說話卻落得很穩:「院裡那幫人,誰也別想從咱家摳走一分,誰敢算計你,我先堵他家門口罵去。」
何雨柱停下腳,把網兜往自行車把兩邊掛好,伸手扯了扯繩結。
「這話還像個過日子的媳婦。」
「什麼叫像?我本來就是。」
秦京茹瞪了他一眼,手上卻沒閒著,主動把帆布包抱進懷裡,生怕裡面的桃酥磕碎。
何雨柱跨上自行車,單腳撐地,拍了拍後車架。
「成,何家管家婆,別在風口站著了。」
「坐穩,咱們回家,今晚把禮分好,明兒讓秦家村那幫人開開眼。」
秦京茹側身坐上後架,一隻手抱緊帆布包,另一隻手揪住他的棉襖。
車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自行車碾過街邊的殘雪,兩個鼓囊囊的網兜隨著車把輕輕晃動。夫妻二人頂著風,直奔南鑼鼓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