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已經黑透。
四九城颳起乾冷的北風,雪珠子貼著胡同地面亂滾,撞上牆根,又被卷到光禿禿的樹杈間。
何雨柱騎著自行車拐進南鑼鼓巷。
車把兩邊掛著沉甸甸的網兜,后座馱著秦京茹。酒瓶隨著車身輕輕磕碰,帆布包里的桃酥被她牢牢抱在懷裡。
到了九十五號院門口,何雨柱按了聲車鈴。
「借過,車上東西多,別碰著啊。」
前院門檻邊,閻埠貴縮著脖子來回踱步,兩隻手全塞在破棉襖袖筒里。
閻解成還在拘留所,他自己也丟了教師工作。大年初一這頓飯,閻家只煮了幾顆凍白菜幫子,鍋底那點稀湯連肚子都填不滿。
他守在院門邊已經有一陣了。
誰家來個拜年的親戚,誰手裡拎著點心,閻埠貴都要伸長脖子瞧上幾眼,心裡順便估個價。
自行車鏈條一響,他立刻探出半個身子。
網兜孔眼裡,兩條貼著紅紙的大前門挨在一起,旁邊立著兩瓶沒開封的蓮花白。紅糖、水果糖裝得鼓鼓囊囊,四封桃酥用油紙包得方正,壓在帆布包里。
閻埠貴的目光跟著車把晃了兩下,喉結滾動,肚子偏在這時候咕嚕叫了一聲。
他低頭按了按肚皮,腳下已經朝自行車挪去。
「喲,柱子,置辦這麼些好東西,這是準備……」
何雨柱腳下沒停。
「三大爺,勞您讓讓,酒瓶碰壞了,您可賠不起。」
這聲「三大爺」落進耳朵里,閻埠貴臉上的笑立刻僵住。
他的管事身份早沒了,學校也把他開除了。何雨柱偏偏還拿舊稱呼叫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閻埠貴趕忙往旁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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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車貼著他駛過,車輪碾過門口的碎雪,帶起一股夾著雪粒的風,全撲在他臉上。
「咳,咳咳……」
閻埠貴偏頭咳了幾聲,再回頭時,自行車已經進了中院。
他盯著那兩個鼓囊囊的網兜,嘴裡發酸,手還藏在袖筒里,一句話也沒敢追著說。
中院門口也堵著人。
秦淮茹剛從紅星醫院回來,背上馱著右腳包好紗布的棒梗。
醫院過年人手少,掛號、交錢、包紮排了半天隊。母子倆午飯也沒吃,頂著北風一路走回來,臉頰都凍得發青。
棒梗趴在她背上哼哼,鼻涕掛到嘴邊也顧不上擦。
迎面碰上何雨柱夫妻,秦淮茹腳下一頓。
她先看見了車把上的菸酒糖點。
兩條大前門,兩瓶蓮花白,紅糖、水果糖,還有四封包得齊整的桃酥。隨便拎出兩樣,都夠她回秦家村時在親戚面前撐足臉面。
她的目光挪到秦京茹身上。
嶄新的碎花棉襖貼身合體,棉帽子下露著兩條烏黑的辮子。秦京茹懷裡護著裝桃酥的帆布包,臉被風吹得紅潤,嘴裡還在數落何雨柱騎車太快。
「都說了慢著點,桃酥壓碎了,明兒怎麼往桌上擺?」
「碎了怕什麼,碎了留家裡吃,明兒再給你買。」
「你就會花錢。」
「掙錢不給媳婦花,難不成留給院裡那些惦記咱家的?」
秦京茹抿著嘴,把懷裡的帆布包又抱穩了些。
秦淮茹托著棒梗的胳膊緊了緊,鞋底牢牢踩進積雪裡。
她剛嫁進城那年,頭一次回娘家,賈東旭只買了兩包最便宜的槽子糕。
一路上還念叨了十幾遍,說她娘家人多,一人掰一塊就夠了,吃多了也是糟踐東西。
如今輪到秦京茹,煙、酒、紅糖、桃酥全有,何雨柱還親自騎車陪她回去。
兩人同從秦家村出來。
日子卻隔出了一道溝。
何雨柱掃了秦淮茹一眼,沒有停下來搭話。
哭窮、賣慘、套近乎,他早就聽膩了。跟這種人掰扯十句,也抵不過自家把日子過紅火。
他扶著車把邁過中院門檻,手腕往上一提,故意讓前輪在青磚上顛了一下。
「咣當!」
兩隻蓮花白酒瓶撞在一起,清脆的動靜傳遍中院。
油紙包著的桃酥也鬆開一個角,幾粒金黃的碎屑掉進雪裡。
趴在秦淮茹背上的棒梗立刻不哼了。
他的脖子扭向自行車,眼睛盯住露出油紙的桃酥,嘴角淌下一道口水。
「媽,桃酥!」
秦淮茹沒搭理他,彎腰想把人往上托一托。
棒梗卻在她背上扭動起來,兩隻手抓住她散開的頭髮,用力往下一拽。
「我要吃桃酥!」
「媽,你去給我要!」
「傻柱家那麼多,給我一包怎麼了!」
頭皮被扯得生疼,秦淮茹倒吸了一口涼氣,脖子被迫向後仰去。
「棒梗,撒手!」
「我不!我要桃酥!」
棒梗腳上有傷,使不上力,手上便越抓越緊,嘴裡跟著哭喊起來。
秦淮茹騰不出手,只能弓著腰托住他,腳底在雪地里連滑兩下,險些跪下去。
何雨柱已經推車到了自家門前。
秦京茹回頭瞧了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大年初一就往別人門縫裡塞炮仗,這會兒還有臉惦記桃酥。饞死也活該。」
她抱著帆布包進了屋。
何雨柱把自行車推進門,酒、糖和香菸還掛在車把上,連頭都沒回。
「當家的,快關門,風全灌進來了。」
「來了。」
厚實的木門合上,將屋裡的燈光和熱氣一併擋住。
門內很快傳來秦京茹的聲音。
「這條煙明兒給我爹?另一條怎麼分?」
「你爹一條,剩下一條給你大哥二哥分了,酒也全給,桃酥留兩封給你娘,剩下兩封拿去走親戚。」
「全給啊?咱家一封不留?」
「捨不得了?」
「我才不捨不得,我怕你把日子過冒了……」
夫妻倆隔著門說話,聲音不高,屋裡的笑聲卻壓不住。
秦淮茹站在雪裡,半邊臉被棒梗扯得歪向一旁。
她盯著何家關嚴的木門,嘴唇被牙齒咬出一道血口,舌頭嘗到了咸腥味。
「媽,我也要桃酥!」
「你去敲門,你去給我要啊!」
棒梗還在她背上鬧騰。
秦淮茹膝蓋打了個彎,趕忙向前邁出一步,這才穩住身子。
她沒有再看何家的門,托著棒梗踉蹌穿過院子,一頭鑽進賈家那間沒有燈火、爐子也快滅透的屋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