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吱呀」合上,把院裡的刀颳風全擋在了門縫外。
秦京茹懷裡還抱著那個帆布包,腳底下倒騰得飛快,一進裡屋就忙著歸置。桃酥往柜子最深處塞,菸酒糖塊各分一攤,嘴裡還小聲念叨著數兒,生怕明天一早忙中出錯漏了哪樣。
何雨柱摘下狗皮帽子抖了抖,肩頭落的那層薄雪早化成了濕印子。他剛彎腰把沉甸甸的網兜往八仙桌底下塞,後背就挨了兩笤帚疙瘩。
「別動彈,雪水滲進棉花里該結硬塊了。」秦京茹手腳麻利地拍打著。
「就這麼兩片雪花沫子,瞧把你緊張的。」何雨柱嘴上嫌棄,身子倒是老實站著沒動。
「新棉花!濕一回就糙一回,你當跟廠里發的工作服似的經造呢?」秦京茹拍完,順手從暖壺裡倒了多半缸滾水塞他懷裡。
何雨柱捧著燙手的搪瓷缸吸溜了一小口,滾燙的熱氣順著嗓子眼下去,凍得發木的臉皮總算活泛過來。
屋裡爐火燒得「噼啪」響,爐圈上坐著的大鐵壺直冒白汽。八仙桌角還堆著半把花生殼,牆角多了雙嶄新的大棉鞋,耳房帘子上也搭著條磨毛了的灰圍巾——何雨柱拿眼睛掃了一圈,沒吭聲,只是踢開凳子,往爐子跟前湊了湊。
院門外冷不丁傳來一陣破自行車的鏈條響。
帘子猛地被挑開,一股子混雜著蔥花、爆肚和二鍋頭的渾濁酒氣先一步涌了進來。
何大清斜歪著帽子,棉襖前襟敞著兩顆扣子,腳底下踩著碎步,進門先誇張地在門檻上狠蹭鞋底:「哎呦喂,外頭這天,凍得耳朵直掉!豐澤園那幫老梆子,嘴上一個比一個喊著『喝不了喝不了』,酒壺一挨桌,誰也沒少往肚裡灌!」
他把棉大衣順手甩在椅背上,一眼就瞄見了桌子底下的幾個大網兜。
紅糖、水果糖、兩條大前門、兩瓶蓮花白,整整齊齊碼得冒尖。
何大清彎腰拎了拎,眉毛頓時挑了起來:「好傢夥……柱子,你這是領媳婦回門呢,還是打算上秦家莊包圓供銷社去?」
何雨柱斜靠著椅背,眼皮都沒抬一下:「頭一年新姑爺上門,扣扣搜搜的,回頭全村老娘們兒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京茹淹了。進門是我何家的媳婦,出了門,不能讓人戳脊梁骨說咱老何家虧待人。」
裡屋門帘掀開,秦京茹紅著臉走出來,嘴上卻故意拆台:「爸,您別聽他在這兒充大尾巴狼。在路上我就一直攔著,他跟中了邪似的非得買齊整。明兒到了村里,我爹我娘那尾巴還不知要翹到哪兒去呢。」
「擱得住,怎麼擱不住!」何大清一屁股坐下,伸手抓過桌上的茶缸子咕咚灌了兩口,「回門帶的東西,那是婆家給新娘子撐腰的本錢!老子別的地方挑這小子,這護媳婦的混帳勁兒……倒真有點像老子當年。」
何雨柱冷笑一聲,伸腳踢了踢他那隻新棉鞋的鞋幫子:「您可拉倒吧,幾杯馬尿下肚,您又不知道自個兒姓什麼了?您那是護媳婦?當年護著那白寡婦,護得連親生兒女都撂爪子不管了,這缺德本事,我還真沒學會。」
何大清正舉著茶缸子,動作猛地僵在半空。
屋裡的熱氣仿佛一下子凝住了,酒勁蒸騰出來的紅臉膛,眼見著退成了煞白色。
秦京茹心頭一跳,手裡的圍裙趕緊抖開系在腰上,一腳插進父子倆中間:「大過年的,哪壺不開提哪壺!爸,您歇著醒醒酒,昨兒燉的棒子骨還有半鍋原湯,我給您煮碗熗鍋面溜溜縫,快得很!」
何大清把搪瓷缸輕輕擱在桌上,兩隻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無處安放地搓了又搓。
「……柱子啐得對。」何大清低著頭,聲音悶在胸腔子裡,「當年欠下的孽債,哪是一兩頓酒、過個年就能抹平的……」
他吸了吸泛紅的鼻子,強打起精神抬眼看著何雨柱:「那什麼……初二你們走,初三……雨水真來?」
「前門樓子底下碰個正著,我能誆你?」何雨柱把手揣進袖口,語氣到底是軟了三分,「原本說明兒來,我得陪京茹下鄉,給攔下了。趙衛國一塊兒過來,初三中午,一家子坐下吃頓踏實飯。」
「成!初三好!初三好啊!」何大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腰杆子霍地挺直了,「這頓飯誰也別跟我爭,全包給我!」
提到後廚的事,何大清眼裡那股老廚子的精光頓時活了過來:「雨水打小就饞糖醋鯉魚,刺兒得多,小時候回回都得給她挑得乾乾淨淨。明兒一早我就去副食店找老陳,他欠我個大人情,非得讓他給留條三斤往上、活蹦亂跳的草鯉!還有肉聯廠那兒,我順兩斤前臀尖、帶幾根牛蹄筋……」
他在八仙桌上拿手比劃著名盤子方位:「糖醋魚占中堂,邊上碼四喜丸子、蔥燒蹄筋、木樨肉,底下再支一口鍋子,酸菜白肉滾燙滾燙的……六個大件,齊齊整整!」
灶台前的菜刀「篤」的一聲停在案板上,秦京茹扭過頭:「爸,統共五口人,您做這麼多給誰吃啊?」
「姑爺頭一回正經上門,能省嗎?不能寒磣!」何大清眼珠子一瞪,手一擺,「吃不完怕什麼?柱子在這兒杵著呢,這小子從小屬漏斗的,剩不下!」
何雨柱抓起火鉤子在爐膛里狠捅了兩下,火星子亂竄:「少拿我擋槍,您不就是手痒痒想露臉麼?菜單子湊合,不過話說前頭,魚改刀歸我,丸子餡兒也得我調,您手抖,別把味兒弄雜了。」
「嘿!你個小兔崽子,老子在豐澤園掌勺的時候,你還在爐子底下撿煤核兒呢!給我打下手你都不夠格!」
「您那是哪年的老黃曆了?您現在是肉聯廠的小班長,我可是軋鋼廠食堂的副主任,甭倚老賣老,灶台上見真章!」
父子倆隔著桌子眼瞪著眼,誰也不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