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隔著八仙桌大眼瞪小眼,誰脖子也沒往下縮一寸。
秦京茹蹲在灶台邊擇白菜,耳朵聽得直炸,末了把菜梆子往木盆里一摔,拍著手站起來。
「得得得,都省省唾沫吧!」
她橫了兩人一眼:「初三那天,爸掌勺,柱子哥改刀打下手。我伺候灶膛洗碗端盤子。誰要是天亮了賴炕上誤了時辰,往後這屋裡的髒鍋爛碗,全歸那偷懶的洗!」
何大清一聽,立馬把腰板往椅背上一靠,沖兒子挑挑眉:「瞧見沒有?滿屋就數兒媳婦心裡有譜,大席面,沒個老把式壓陣能成?」
何雨柱冷笑一聲,轉身從櫃裡踅摸出半瓶散白,「咚」地墩在桌上。
「老把式先把規矩揣瓷實了——今兒就二兩,多一滴都別琢磨。回頭喝高了回耳房封不住爐子,明早還得費力氣抬您出來。」
何大清伸手抄起酒瓶晃了晃,眼珠子跟著裡頭的酒花轉,掐著兩根指頭往外挪了半分:「再饒半兩,就半兩,剛進屋嗓子冒煙呢。」
「您豐澤園跑堂的嗓子,金貴著呢,我可潤不起。」
何雨柱拿了幾個粗瓷盅子,手腕一斜,酒線剛落到半盅就戛然而止。
何大清爪子剛要往前遞,啪的一聲,何雨柱手裡的竹筷子已經橫在盅子前頭。
「面沒滾開,爪子別亂伸。」
「嘿你個兔崽子,管得比全聚德掌柜還寬!」
「嫌寬啊?」何雨柱眼皮都不翻,「前門那老宅子門鎖可沒鏽,您腳踏車蹬得動,愛喝半斤喝半斤,誰愛伺候似的。」
這話一刺,何大清反倒一把將酒盅摟進懷裡,脖子一梗:「少拿話擠兌我,老子就不走!」
他拿手敲著桌面,聲兒低了半截,卻透著股拗勁:「初三我閨女進門,誰轟我也不挪窩。這屋做完飯,我還就得坐正座上,看著雨水把菜咽肚裡去。」
灶膛里的乾柴「噼啪」爆了個火星子。
秦京茹拿著通條撥了撥火,裝作沒聽見,低頭抿著嘴樂。
何雨柱手裡的油抹布在海碗沿上狠狠抹了兩圈,重重擱在桌上,斜眼瞅了老頭一眼。
「……誰攆您了?」
他嘟囔了一句,轉過身去拿醋罈子:「耳房爐子裡壓了塊好炭,睡前把風門撥拉小點。半夜渴了忍著點,起夜招風。要是自己弄滅了火,凍得直哼哼我可不管生。」
何大清盯著懷裡那半盅酒,喉結動了動。
他端起來一仰脖,幹了個底朝天,頓時間被嗆得連連咳嗽,臉憋成了豬肝色。
「咳……這什麼爛糟酒,一股子沖鼻子辣!」
嘴裡罵得凶,手卻老老實實把空盅子推到了桌角,到底沒再伸手去摸酒瓶子。
鍋里這時候「哧啦」一聲炸響。
秦京茹下了挖來的一大勺白豬油,薄肉片順著熱鍋滑下去,滋滋啦啦翻起白油花,緊接著一把蔥姜蒜末摜進去,霸道的肉香味兒一下子把屋裡的悶酒氣給沖了個乾乾淨淨。
白菜梆子下鍋,秦京茹抄著鏟子翻得飛快。
何大清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脖子伸得老長:「使勁煸!白菜那水汽不殺出去,兌了湯就是一股子生爛菜葉子味!」
秦京茹頭也沒回:「爸,剛才誰說今晚這頓聽我的來著?」
「我……我這不多嘴提點你兩句麼。」何大清訕訕縮回脖子。
醬油順著鍋沿澆了一圈,焦香登時炸開。秦京茹剛端起昨晚撇出來的半盆骨頭濃湯,何大清又坐不住了,拍著桌子:「壓住壓住!等麵條落了鍋再吊湯!」
「爸!」秦京茹把鏟子「當」地往鍋台上一搭,轉臉笑眯眯地看著他,「要不圍裙系您身上,您來露兩手?」
「我……我喝了酒,手抖。」
何大清老臉一紅,往後一縮,爪子下意識又去摸酒盅。
何雨柱手裡的筷子頭「啪」地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
「空盅子,盤它能下崽兒啊?」
「我就摸摸,礙著你了?」
「礙眼。」
秦京茹撲哧一笑,也不跟他們貧了,一把掛麵抖落進滾水鍋里,筷子劃拉開花,待到麵條滾了兩遭,才把那碗泛著奶白色的骨湯兜頭澆進去,順手抓了一把翠綠的碎蔥花。
沒多大功夫,三隻沉甸甸的大海碗上了桌。
油汪汪的骨湯臥著筋道的掛麵,白菜煮得透亮,吸飽了肉油,上頭齊整整碼著五花肉。旁邊一小碟醬色水靈的醃蘿蔔條,滴了兩滴小磨香油,聞著就透著脆生。
何大清挑了挑眉,先抿了口湯,在嘴裡咂摸了半天。
「有點稠了。」
秦京茹把筷子往他碗上一架,翻了個俏皮的白眼:「嫌稠您就光吃麵,省得喝飽了跑茅房。」
「……我也沒說賴啊。」
何大清趕緊挑起一大筷子塞進嘴裡,燙得呼哧帶喘,連咽了兩口才舒坦地嘆了口氣:「行,夠味兒!頂時候。這白菜勁道正好,沒趴下。」
何雨柱端著碗哧溜哧溜吃得順溜,頭也不抬地哼笑:「碰上硬茬了吧,也就京茹治得了您那張刁嘴。」
「去你的,我是疼兒媳婦手藝。」何大清嚼得嘎嘣響,「要是你做的,我早連碗帶湯給你扣外頭雪堆里去了。」
「您扣一個試試?明兒早飯您喝西北風去。」
「老子餓不死,前門大街有的是早點鋪子!」
「那您倒是去啊,誰抱您大腿了?」
屋裡熱氣蒸騰,鐵壺裡的水頂著蓋子「噗噗」響,窗玻璃上一層白茫茫的霧水順著往下淌道子。
正吃得舒坦,隔壁賈家猛然傳來一聲扎耳的脆響。
「啪嚓!」
像是個粗瓷大碗砸了個粉碎,緊跟著就是棒梗扯破喉嚨的嚎啕:
「我就要桃酥!憑什麼全進他們家了!我奶奶說了傻柱家的東西都我我們賈家的!」
「媽你去要去!你不去你就是窩囊廢!秦京茹算個屁,她還得管你叫姐呢!你去搶回來!」
棒梗腳上纏著滲血的髒紗布,在炕上死命蹬踹,小當嚇得貼著牆皮,槐花扯著嗓子跟著乾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