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下午，離南鑼鼓巷隔著三條街的於家胡同小院裡，煙囪也正冒著白煙。
於家兩間北房雖然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於母繫著一條打補丁的藍布圍裙，正在外屋的灶台前忙活，準備做晚飯。
大女兒於莉前天除夕下午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粗布口袋，當時家裡正忙著貼對聯、包餃子，於莉隨手就把口袋擱在了廚房角落的菜筐底下，只說是廠里發的一點年貨，於母那會兒也沒顧上仔細翻看。
這會兒趁著蒸窩頭的工夫，於母尋思著從裡頭摸兩棵白菜幫子熬湯，便彎腰解開了那個粗布口袋的繫繩。
手伸進去一摸，觸手根本不是什麼梆硬的凍白菜，而是一團滑膩、帶著油潤質感的肉塊！
「哎喲我的老天爺！」
於母輕呼了一聲，手裡的鐵鍋鏟「哐當」一下磕在灶台邊沿上，差點直接掉進腳底下的炭灰堆里。
她顧不上撿鍋鏟，兩隻手小心翼翼地往外一掏。
只見兩塊切得齊齊整整、各有半斤來重的大肥膘，就這麼明晃晃地露了出來！
那肥膘白花花的，上面還連著一層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豬皮，在昏暗的廚房裡泛著誘人的油光。
裡屋的門帘子一挑，穿著一身新紅格子棉襖的於海棠嗑著葵花籽晃悠了出來。
「媽，您大驚小怪喊什麼呢？廚房進耗子了？」
於海棠話音未落，眼珠子就被於母手裡托著的那兩塊豬肉給粘住了。
她嘴裡咬著的瓜子殼都忘了吐，三步並作兩步跨到灶台前，伸出手指頭摸了摸那油潤的肥膘，咂了咂嘴。
「姐！你這肉是打哪兒弄來的？！」
於海棠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盯著正坐在八仙桌旁拿抹布擦桌子的於莉。
「年前咱們廠分豬肉，我在宣傳科可是正式廣播員，按人頭緊著分，每人統共才分了半斤帶骨頭的瘦肉條子，連塊像樣的肥油都沒見著！你這才去三食堂當了幾天臨時工啊？怎麼還帶回來兩塊半斤沉的純肥油？這可整整一斤好膘肉！你是不是在食堂裡頭開小灶了？」
在這個缺油少葷的年景，瘦肉柴得塞牙，真正金貴的就是能煉出大半罐豬油的厚肥膘！有了這一斤肥油煉出的葷油和油渣，一家人小半個開春吃白菜熬土豆都能帶著葷腥氣。
於莉手裡的抹布不緊不慢地在桌面劃拉著，臉不紅心不跳，神色自然得很。
她走過去，拿過灶台上那個大白瓷碗，把那兩塊半斤沉的肥肉穩穩噹噹地放進碗裡，按照年前何雨柱在後廚塞給她時提前交代好的說辭，隨口解釋道：
「開什么小灶，全廠上萬雙眼睛盯著呢，誰敢犯那個錯誤。我們三食堂年底招待任務重，外廠的領導天天來吃飯，大年二十九那天分完各車間的肉，案板底下還剩了些剔下來的零碎邊角和肥膘。何主任人局氣，看咱們後廚幫工這半個月天天跟著洗菜刷碗凍得手生瘡，索性大手一揮，一人勻了這麼多分給後廚的人了。」
「我的親娘哎，你們這個何主任，那可真是活菩薩轉世啊！」
於母聽完，心裡的石頭落了地，捧著那碗厚實的肥肉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嘴都合不攏了。
「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體恤下頭的領導！莉莉雖然是個臨時工，跟在這麼個大方的主兒手底下幹活，那可比在閻家受氣強出天上去了！快快快，海棠，把咱家那個小瓦罐拿來，今晚就把這斤肥膘煉了，留著正月裡頭慢慢炒菜吃，油渣還能包頓酸菜餡餃子！」
母女三人正在廚房裡圍著那碗肉歡天喜地地忙活，院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廚房的木門被人從外頭「吱呀」一聲推開了。
住在胡同前院的李嬸揣著手，穿著件半舊的青布棉襖邁步走了進來。
李嬸這人平時最愛在胡同里東家長西家短地保媒拉縴，一進屋，那雙精明的三角眼先像雷達似的在於家案板上溜了一圈。
這一瞅，李嬸的眼珠子微微一轉。
喲，兩塊齊整的大白肥膘，足足有一斤沉！於家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好油水？
李嬸不動聲色地咽了口唾沫，臉上瞬間堆起了熟稔的熱情笑意，緊走兩步上前，一把拉住於母還沾著油星子的手。
「哎喲，他於嬸子，你們家這伙食可真夠硬氣的！怪不得我剛進院門就聞見味兒了！」
李嬸拍著於母的手背，眼珠子往屋裡正在擦桌子的於莉身上瞟，話里話外開始往正題上引。
「我看莉莉這氣色，比前陣子剛從南鑼鼓巷回來那會兒可強太多了。也是，如今在紅星軋鋼廠大食堂端上了飯碗，還能往家裡分這麼好的大肥肉，真是苦盡甘來！不過他嬸子，莉子今年也二十六了吧？開春過後是個什麼章程，你們老兩口心裡頭有個準譜沒有？」
於母用圍裙擦了擦手，嘆了口氣：「還能有啥章程，先在廠里踏踏實實幹著唄。」
李嬸一聽這話，右手一拍大腿，乾脆直接挑明了來意。
「他嬸子，我今兒個過來，就是給你們家送喜信兒來的！我娘家有個遠房表侄，今年三十四，在東郊機械廠當二級車工，那可是鐵打的正式工！雖說前兩年老婆生病沒了，是個鰥夫，跟前留了倆孩子，但大的十三、小的十一，全都是半大小子了！衣裳自己能洗，飯熟了盛起來就能吃，平時還能幫著打醬油、排隊買煤球，根本用不著當娘的整天提心弔膽、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照顧！人進門就能省大心！」
李嬸唾沫橫飛，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關鍵是人家底子厚！一個月三十四塊錢的死工資，家裡頭還有一間半公房呢！前兩天我那表侄來我家拜年，聽說莉子跟閻家那個沒出息的小子離了婚，現在又在軋鋼廠食堂有份差事，人家當場就看中了，說莉莉是個能持家的好女人，特意托我過來提親！只要你們家點頭，初五就能安排兩人在公園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