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母聽到「機械廠正式工」、「三十四塊錢工資」,兩隻手在粗布圍裙上狠搓了兩把。
雖然對方帶著倆半大小子,但十一二歲的娃已經能幫著打醬油、排隊買棒子麵了,確實不用當娘的整天操心。
於母的眼裡頓時冒出了光亮。
自從年前於莉跟閻解成把婚離了,鋪蓋卷一卷搬回娘家,胡同里那些嚼舌根子的老娘們就沒歇過嘴。
背地裡淨說些難聽話,什麼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離了婚的破爛貨往後只能找鄉下瘸子。
這兩天於母出門買大白菜,腰杆子都沒敢挺直過。
如今大正月的,竟然有東郊機械廠的二級工托媒人登門提親,這要是應承下來,街坊鄰里的嘴可就全給堵上了。
「哎呀,他李嬸,你那表侄當真是個二級車工?」
於母把灶台上的肉碗往裡推了推,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
「雖說帶著倆大小子,可男娃懂事早,倒也不算累贅。」
「這號條件確實難碰,要不……」
於母心裡頭熱騰騰的,轉過身就想替閨女把話給應下。
「啪!」
一聲發悶的脆響在灶火邊炸開。
於莉把手裡那塊濕淋淋的擦桌布狠狠摜進了陶土水盆里。
盆里的髒水濺起來,落了半桌子水點子。
她轉過身來,臉色沉得像外頭凍硬的青石板,走到灶屋門檻前,當著李嬸的面,話音像爆豆子一樣乾脆。
「李嬸,勞您大過年的跑這一趟。」
「不過這門親事,您趁早回絕了您那表侄吧。」
「我剛從閻家那個喝人血的泥坑裡爬出來,身上的骨頭縫還沒暖熱呢。」
「眼下我只想在軋鋼廠三食堂跟著我們何主任踏踏實實切菜洗碗掙工錢,半點沒有再伺候男人的心思!」
李嬸臉上的笑意僵住了,嘴角耷拉下來,兩隻乾枯的手尷尬地揣進棉襖袖筒里。
「哎喲,莉莉,你這丫頭怎麼盡說賭氣的話呢?」
李嬸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圓回來。
「女人家哪能一輩子一個人過?」
「你現在畢竟頭上頂著個二婚的名聲,那倆孩子都大了,進門就能當甩手掌柜。」
「人家機械廠的正式工都不挑揀你,那可是打著燈籠都……」
「李嬸!」
於海棠把手裡的葵花籽皮往灶坑裡一揚,幾步邁到於莉身側,下巴抬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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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人家不挑揀我姐?」
「我姐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干起活來一個頂倆!」
「如今在軋鋼廠食堂一個月拿著工錢,年下還能給家裡分這麼大塊肥膘肉!」
「一個三十好幾死了媳婦的老鰥夫,塞過來兩個半大小子當拖油瓶,這就想空手套白狼,讓我姐進門白當保姆伺候他們爺仨?」
「門兒都沒有!」
「您還是留著給旁人說去吧,我們家還等著生火下米呢!」
姐妹倆一人堵著一句,嗆得李嬸站在過道里滿臉通紅,連腳底下的棉鞋都蹭得直響。
「得得得,好心當成驢肝肺!」
李嬸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狠狠摔了一下厚棉布帘子。
「往後有你們老於家後悔哭鼻子的時候!」
丟下這兩句硬話,李嬸甩著胳膊,踩著院裡的碎雪摔門出去了。
於母看著被摔上的院門,拍著大腿直嘆氣。
她快步跑出去插上院門門閂,轉頭一把扯住於莉的棉襖袖子,把她硬拽進了裡屋暖炕邊上。
「莉莉,你到底是怎麼琢磨的?!」
於母坐在炕沿前,壓低了嗓門,眼睛緊緊盯著大閨女那張緊繃的臉,話裡帶著探究與慌亂。
「人家是三十四塊錢的鐵飯碗,孩子大了不用你洗尿布,這麼硬的條件你連瞅都不瞅一眼。」
「你老實跟媽交個底……」
「你心裡頭,是不是還惦記著閻解成那個沒出息的東西,等著他上門賠不是復婚呢?!」
於海棠跟著挑帘子進來,聽到這句直接笑出了聲。
於莉眼皮都沒抬一下,反手拿過炕几上的粗瓷茶碗灌了口溫水。
看著母親那副怕丟人又患得患失的模樣,她的語氣平靜得毫無起伏。
「媽,您當我是沒長腦子的傻子呢?」
「我還惦記閻解成?」
「有些事年前怕您跟著上火,海棠沒跟您細說。」
「大年二十八那天晚上,閻解成在胡同口黑燈瞎火的地方尾隨海棠,想耍流氓把手伸到海棠兜里搶錢。」
「海棠嗓門大,一嗓子把巡邏隊全招來了,當場把那畜生按在雪泥里捆了個結實,直接扭送去了交道口派出所!」
於母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兩隻手下意識捂住了嘴。
於莉坐直了腰板,聲音沒有半分游移。
「昨兒個派出所的紅頭通告已經送到街道辦了,閻解成流氓罪定得死死的,行政拘留整整一個月!」
「還有那個閻埠貴,背地裡寫黑材料誣告我們食堂何主任,不光在所里蹲了半個月,前天紅星小學的處理結果也下來了,直接開除公職,終身不得再教書!」
「老閻家現在父子倆全進了局子,房頂上的雪都沒人掃,是個洗都洗不清的爛泥坑。」
「我躲他們還嫌晦氣,還能回過頭往火坑裡跳?」
「媽,往後這種事您少跟著摻和。」
「我現在在軋鋼廠食堂,有工資拿,有飯吃。」
「我於莉靠自己的雙手過日子,誰也別想再拿嫁人來拿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