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桌上,於母到底還是用那塊厚肥膘切了薄片,熬了一大鍋油汪汪的白菜豆腐粉絲湯,又烙了幾張蔥油餅。
於父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聽老伴兒在飯桌上絮叨了下午李嬸提親和閻家倒台的事,悶頭喝了一口散白,把酒盅往桌上一頓。
「莉莉做得對!老閻家那窩子人,心眼比篩子都多,離了乾淨!至於找對象的事,咱家不急,只要莉莉在軋鋼廠幹得順心,老子有一口吃的,就餓不著閨女!」
有了老爹這句話墊底,於母也不再念叨那個機械廠的鰥夫了,一家人熱乎乎地吃完了晚飯。
夜裡九點多,外頭又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於莉和於海棠姐妹倆住西邊的套間。
洗漱過後,於莉坐在炕沿上,借著昏黃的檯燈光亮,拿針線包縫補自己那件洗得有些脫線的藍布工作服。
於海棠盤腿坐在熱乎乎的炕頭上,雙手托著腮幫子,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姐姐臉上轉了好幾圈,突然湊過去,肩膀撞了撞於莉的胳膊。
「姐,爸媽都睡下了,這屋裡頭就咱姐倆,你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於莉手裡的鋼針沒停,頭也沒抬地問:「說什麼?」
於海棠壓低了嗓門,神秘兮兮地湊到於莉耳邊。
「就今天下午廚房裡那兩大塊肉!你糊弄媽還行,你可糊弄不了我,我在軋鋼廠廣播站待了兩年了,後勤上的規矩我門兒,食堂招待剩下的肉,那都是大師傅和班長們心照不宣的油水,什麼時候輪得到剛進廠沒幾天的臨時工分這麼大塊的厚肥膘了?你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們那個何主任,私底下特意給你開的小灶?」
於莉捏著針線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又穩穩地將針穿過藍布,拉緊了棉線。
她抬起眼皮,看了自己這個平日裡心高氣傲的妹妹一眼,沒有否認,只是反問了一句。
「海棠,年前廠裡頭那些爛舌根的話,你在廣播站應該也聽見不少吧?」
一提起這事,於海棠的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撇了撇嘴。
「怎麼沒聽見,不就是放映員許大茂和你們食堂那個胖子,在車間外頭到處嚼舌頭,說你剛跟閻解成離婚就能進軋鋼廠食堂,是跟何雨柱不清不白換來的名額嗎……當時我還替你氣得慌,想去找宣傳科領導評理來著。」
「不用你去找,有人比咱們出手更快、更狠。」
於莉拿牙齒咬斷線頭,把縫好的工作服疊得方方正正放在炕柜上,這才拉過棉被鑽進被窩,靠在牆根上看著妹妹。
「海棠,你在廠里天天接觸那些科室幹事、技術員,總覺得自己眼光高,可你看看咱們這位何主任,人家是怎麼辦事的?」
於莉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折服與冷靜。
「流言剛出來的那天早上,後廚的人都慌了神,何主任進門連火都沒發,先拿正規的後勤批條和街道辦證明把所有人的嘴堵死,當天中午胖子在水房攔路找我的茬,何主任直接搬出公安查匿名信的案子,逼著胖子去廠辦對質,結果呢?胖子當天下午就被發配去掃全廠最臭的三號男廁所,凍得跟孫子一樣,沒撐過兩天,自個兒哭著跪在辦公室門口,把許大茂指使他的底褲全給扒乾淨了!」
於海棠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對對對,這事兒後來我們宣傳科全傳遍了!聽說許大茂被一個牛皮紙信封嚇破了膽,當場寫申請娶了鄉下帶三個兒子的寡婦,現在天天在科室里掃地擦桌子,下鄉放電影的美差都給擼了!」
「你知道那個牛皮紙信封里裝的是什麼嗎?」於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許大茂在鄉下亂搞的證據嗎?」
「是兩張白紙。」於莉輕聲吐出五個字。
於海棠嘴巴張成了圓圈,半天沒合攏:「白……白紙?!」
「這就是本事。」
於莉拉了拉被角,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亮。
「何主任連手都沒髒,就用兩張白紙和幾句敲山震虎的話,把許大茂嚇得自投羅網,把胖子治得服服帖帖,還有我們南鑼鼓巷那幾個管事大爺,一大爺易中海貪污坐了三年牢,二大爺劉海中官迷心竅被街道辦當眾撤職,三大爺閻埠貴算計了一輩子,老二判了十五年,老大蹲了拘留所,他自個兒連老師的鐵飯碗都砸了,你想想,這滿院子的人精,在何主任手底下走過一個回合嗎?」
於海棠咽了口唾沫,背脊上竟然生出一股子細微的寒意。
她以前只覺得何雨柱是個滿嘴跑火車、不修邊幅的廚子,哪怕後來升了食堂副主任,廣播稿還是她親自念的,她也只當是對方走了李副廠長的狗屎運。
直到今天聽親姐姐把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串起來剝開了看,她才猛然驚覺,那個每天端著搪瓷茶缸在三食堂後廚晃悠的男人,手腕子竟然硬到了這種地步!
「那……姐,他對你這麼照拂,又是安排工作,又是塞這麼厚的肥膘……」
於海棠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聽說人家去年才結婚,你跟在他身邊,名不正言不順的,往後打算怎麼辦啊?」
於莉沉默了片刻,腦海里浮現出帽兒胡同那個獨門小院裡溫暖的火爐,還有何雨柱看著她時那雙精明通透、從不玩虛招子的眼睛。
在這個年代,嫁個像閻解成那樣的窩囊廢,那是守著活寡受窮氣;要是像李嬸說的那樣嫁個機械廠的鰥夫,不過是從一個鍋台轉到另一個鍋台給人家當免費保姆。
她於莉是個有野心、有算計的女人,她不想一輩子圍著兩斤棒子麵跟人勾心鬥角。
何雨柱手裡有錢、有票、有通天的人脈和手腕,而且早就向她透了底,往後外頭有大把搞錢發財的門路要交給她去打理。
「海棠,名分那東西,分跟誰要。」
於莉吹熄了炕桌上的檯燈,屋裡陷入一片安靜的昏暗,只有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進妹妹耳朵里。
「跟閻解成那種人要名分,換來的是全院人的恥笑和吃不飽的窩頭,跟著何主任,只要我手腳乾淨、辦事牢靠,聽他的話,我就有掙不完的錢,有穿不完的新衣裳,連帶著咱爸媽在胡同里都能挺直腰杆吃上大肥肉,這年頭,虛頭巴腦的面子一文不值,能把好日子實實在在抓在手裡,比什麼都強,你以後在廠里見了何主任,嘴甜著點,別端你那廠花的臭架子,聽見沒有?」
黑暗中,於海棠捏著被角,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何雨柱的影子,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