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夜裡,於家套間裡的燈光熄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後院的東廂房裡,煤油燈卻還亮著豆大的一點火苗。
許大茂盤腿坐在炕頭上,手裡捏著個空空的定量糧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
外屋的地鋪上,大牛、二牛、三牛三個半大小子正四仰八叉地睡著,呼嚕聲此起彼伏,震得窗戶紙嗡嗡直響。
周桂蘭端著洗腳盆從外屋走進來,把水盆擱在地上,拿塊干布擦了擦手,掀開被角爬上了炕。
「大茂,還瞅啥呢?那糧本還能瞅出花兒來?」
許大茂嘆了口氣,把糧本往炕席底下一塞,順勢躺倒在被垛上,兩隻手枕在後腦勺底下。
「桂蘭,我這是愁得慌。」
「昨兒個初二咱們沒去三道溝回門,我帶著大牛他們仨去前門大街逛了一圈廟會,回來順道去糧站,把這一個月的二十七斤半定量全買成棒子麵扛回來了。」
「可你也瞧見了,大牛他們仨正是長身子骨的年紀,一頓飯一個人就能造進去兩個大窩頭。」
「這一袋子棒子麵擱在牆角,頂多撐個十天半個月就得見底,到時候一家五口拿啥填肚子?」
周桂蘭湊過去,伸手替許大茂捏了捏酸痛的肩膀,順著他的話頭接了下去。
「你不是說初一那天去老宅拜年,公公婆婆看著大牛他們兄弟幾個還算順眼嗎?」
「老爺子手裡頭寬裕,就沒給咱們補貼點糧票啥的?」
一提起大年初一去老宅拜年的事,許大茂的後背就隱隱作痛,仿佛那根雞毛撣子還抽在棉襖上。
大年初一那天上午,許大茂硬著頭皮,領著周桂蘭和大牛三兄弟,拎著兩憑散白,頂著寒風去了他爸許富貴住的獨門小院。
敲開院門的時候,許母正繫著圍裙在院裡潑洗菜水。
門一拉開,許母原本笑眯眯的臉,在瞧見周桂蘭身後站著三個壯實得像小牛犢子似的農村小子時,當場就垮了下來。
「爸,媽,我帶桂蘭和孩子們給您二老拜年來了!」
許大茂乾笑著打了個哈哈,推著周桂蘭往院裡走。
大牛、二牛、三牛倒也機靈,按照周桂蘭出門前教的規矩,整整齊齊地鞠了個躬,扯著嗓子喊了聲「爺爺過年好,奶奶過年好」。
許母嘴角抽動了兩下,連句場面的客套話都沒擠出來,轉身掀起棉門帘子進了堂屋,拿起八仙桌上的粗瓷茶碗,「哐當」一聲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老高。
坐在太師椅上的許富貴抽著煙,隔著繚繞的青煙,上下打量著穿得乾淨利落卻難掩鄉土氣的周桂蘭,又掃了一眼那三個手腳粗大、一看就極能吃的半大小子。
許富貴在電影院幹了一輩子放映員,走南闖北見過的人多了去了,只一眼就看穿了這女人的底細。
「桂蘭是吧?外頭風大,帶孩子們在堂屋烤烤火,喝口熱茶。」
許富貴把銅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來,衝著許大茂招了招手。
「大茂,你跟我進裡屋來一趟,我有幾句話問你。」
許大茂心裡頭咯噔一下,知道今兒個這關不好過,縮著脖子跟在許富貴屁股後頭鑽進了裡屋。
裡屋的木門剛一關嚴實,許富貴反手就把門閂插上了,轉身從五斗柜上抄起那根扎得結結實實的雞毛撣子,二話不說,倒轉藤條杆子,劈頭蓋臉就往許大茂的後背上抽了過去!
「啪!啪!」
兩記悶響隔著厚棉襖傳出來,抽得許大茂齜牙咧嘴,雙手抱頭在屋裡直蹦躂。
「爸!爸!大過年的您打我幹啥啊?!」
許富貴氣得鬍子直抖,手裡攥著雞毛撣子指著許大茂的鼻子,壓低了嗓門破口大罵。
「我打死你個沒腦子的蠢貨!」
「年前你跟婁曉娥離婚的時候是怎麼跟我說的?你說婁家成分不好,怕往後受牽連,要找個根正苗紅的黃花大閨女!」
「結果呢?你自個兒身子骨有毛病生不出娃,找個寡婦搭夥過日子我也就不說啥了,可你睜開狗眼瞅瞅外頭那三個小子!」
「大的都快趕上你高了,一個個壯得跟牛犢子似的,那是三張填不滿的無底洞!」
「你在軋鋼廠一個月就那麼點死工資,二十七斤半的定量糧,你拿什麼養活五張嘴?!你是嫌自個兒死得不夠快,上趕著去給人家當老黃牛拉套是不是?!」
許大茂揉著火辣辣的後背,苦著一張臉,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壓低聲音把年前的爛事全倒了出來。
「爸,您當我願意當這個冤大頭啊?!」
「還不是何雨柱那個王八蛋在背後陰我!」
「我年前去三道溝公社放電影,跟桂蘭好上了,誰知道有人把這事兒捅到了宣傳科張科長那兒,還說三道溝的支書直接找到了廠里!」
「張科長把情況說明和結婚申請拍在我臉上,要麼我認下這門親事把人娶進門,要麼就按亂搞男女關係把我送保衛科法辦!」
「爸,我要是不娶她,我連軋鋼廠放映員的鐵飯碗都得砸了,還得去蹲大牢!我能怎麼辦?我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啊!」
許富貴聽完這番話,舉著雞毛撣子的手停在半空,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好幾下,好半天才順過這口氣。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的德行了,下鄉放電影管不住褲腰帶是常有的事,可這回偏偏撞上了鐵板,被人抓住了命根子。
許大茂見老爹手裡的藤條放了下來,趕緊湊上前去,伸手扶住許富貴的胳膊,順勢畫起了大餅。
「爸,您也別光往壞處想,這事兒我仔細盤算過了,咱也不全虧!」
「您瞅見外屋那個大牛沒有?今年都十三了,在鄉下生產隊裡頭那是能掙半個工分的壯勞力,挑水劈柴一把好手!」
「我只要咬著牙熬過這兩三年,等大牛到了十五六歲,就能去東直門外頭扛大包、打零工掙現錢了!」
「再過幾年,二牛、三牛也長起來了,這三個小子全是我許大茂的兒子,到時候三個大小伙子掙錢養活我一個,您孫子有了,我老了也有人端茶倒水養老送終,這買賣划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