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不知是哪位老臣從中斡旋,啟辰帝總算鬆了口。
旨意下來,大意是「秦淮良身為皇親國戚,不思檢點,酒後失德,有辱朝廷體面。念其多年勤勉,且長公主求情,著即削去泗水侯爵位,罷免衛尉寺卿及皇城司一切職務,發還侯府,閉門自省,非詔不得外出。」
旨意一下,秦淮良當天就被放回府中。
據說他回府後便主動上表請辭一切虛銜,關了府門,誰也不見。
就連年前從西北趕回來的兒子秦宗衡也被擋在書房門外。
堂堂泗水侯府一夜之間門可羅雀,與除夕夜那位在宴席上推杯換盞、意氣風發的權貴判若兩人。
魏長安在正月初五的早飯桌上,聽孫福元描述最新的進展。
胖太監講得唾沫橫飛,筷子都顧不上拿,仿佛親眼所見,恨不得將每個細節都掰開揉碎了。
「所以說啊,這宮裡頭,喝酒誤事,那是要命的。」孫福元心有餘悸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得虧我平時只在藏經殿喝一些黃酒米酒,真要上了那種大場面,打死我都不碰酒杯。」
劉平安嗤笑一聲:「就你那點酒量,一杯倒的玩意,想犯事都沒機會。」
「劉哥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孫福元振振有詞,「我那是把持得住自己,知道深淺。你看人家泗水侯,那是量太大了,把自己撐爆了。」
幾人笑了一陣,隨即氣氛變得肅穆。
劉平安放下碗,神色認真起來:「這事裡里外外透著古怪,皇宮恐怕又要變天了。」
魏長安心中一動,夾菜的手頓了頓:「劉哥何出此言?」
劉平安冷哼一聲:「那泗水侯何許人也?堂堂皇親國戚,怎麼可能會對後宮妃子下手?色膽包天的市井狂徒都不至於做這種蠢事!
再說了,泗水侯可是有武藝在身的,怎麼可能喝得爛醉如泥,赤條條被人捉姦在床都沒醒過來?」
「這麼說,他還真是被人構陷的?」孫福元也醒過味來,「可這是為什麼啊?誰這麼大膽子敢對一位位高權重的駙馬爺下手?圖什麼啊?」
「還能圖什麼?」趙吉罕見開腔,接過話茬,「有人看上了皇城司唄!」
劉平安點了點頭,附和般接著說道:「衛尉寺卿是皇城司的頂頭上司,秦淮良一倒,皇城司便群龍無首。
你們想想,皇城司摔倒,接下來便宜誰?」
孫福元後知後覺呀了一聲:「禁軍?那個前不久才上任的趙崇義?黃彥的女婿?好傢夥!原來是這麼個連珠算盤!」
「不然你以為。」劉平安端著粥碗,語氣平靜卻意味深長,「敢處心積慮這麼去算計一位皇親國戚的,也就咱們那位當朝宰相了。
除夕宴上的事,早不出晚不出,偏偏那天出。
秦淮良在官場混了半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怎麼就突然酒後失德了,還被人撞破,賴無可賴?
這背後沒有貓膩,鬼都不信!」
這話說到這裡,傻子都聽懂了。
魏長安和孫福元對視一眼,都覺得背脊涼颼颼的。
朝堂真亂。
吃人不吐骨頭。
後來的發展也正如劉平安所料。
正月初八,宰相黃彥便上表啟奏,大意如此——
「皇城司與禁軍職能重疊,各有統屬,耗費國帑甚巨,且易生推諉。今原泗水侯秦氏既已請辭,皇城司群龍無首,不如趁勢裁撤,將其人馬器械、防務職責一併納入禁軍,統一由禁軍統領趙崇義節制。
如此既可節省開支,又可整肅宮禁,實為一舉兩得之善政。」
啟辰帝准奏。
旨意傳下來的第二天,孫福元又跑出去打探了一圈消息,回來時臉上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說皇城司的校尉士卒們起初還有些不服,鬧了一陣,但趙崇義早就準備好了,禁軍兵馬連夜調動,直接接管了皇城司所有關隘和崗哨。
那些不聽話的、鬧事的,當天就被押走了,後來不知道下場如何。
「好端端一個皇城司,說沒就沒了。」孫福元坐在門檻上,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難得露出幾分感慨,「上萬人充填禁軍,幾百號人被抓走,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魏長安在旁邊坐著,他沒接話,只是默默聽著。
這世道,連堂堂泗水侯、長公主的駙馬爺都可以倒台得這麼快,何況底層的螻蟻。
路靜思的墳頭在哪他都不知道,皇城司那些被押走的人,怕是連個墳頭都未必會有。
不過,這麼大的事情,很快被人遺忘。
正月初十過後,朝廷的注意力便從秦淮良身上挪開了。
因為更大的事情發生了——西南。
這事劉平安在年夜飯時就提過一嘴,說川康那邊在調兵遣將,火藥味很重。
正月里消息漸漸傳開,許多人都在私底下議論,說蜀中青城派穆長青窩藏欽犯,川康都督裴自來拒不交人,朝廷先後兩次下旨,都被川康方面當耳旁風置之不理。
更要命的是,朝廷得知裴自來以「整軍備戰」為名,將數萬兵馬集結於成都府周邊,各關隘戒嚴,出入盤查,擺明了要和朝廷對著幹。
「反了,這是真的要反了。」孫福元這個包打聽,正月十二那天從東市擺攤回來,臉色變得肅穆,「東市那些人都在傳,說朝廷已經在商量派兵討伐了,黃彥力主用兵,內閣已經一致通過,就等皇上拍板。」
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魏長安正在院子裡擦油紙傘,聞言抬頭隨口問道:「那派誰去討逆?」
「據說是破虜將軍謝幼銘,任討逆統帥兼西南行營都督。」孫福元想了想,補充道,「他好像是黃彥的義子,前幾年在北邊打過幾場仗,得了些軍功,被封了破虜將軍的號,勢頭正盛,算是軍中新貴吧。」
魏長安點了點頭,把傘面上的灰仔細擦乾淨。
管他外面天崩地裂、地動山搖,只要藏經殿歲月靜好就行了。
現在看來,當初一門心思來藏經殿,絕對是最明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