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
這天一早,一隊車馬從京城南門緩緩駛入。
車馬不算多,前後幾輛青布帷車,十來個隨從,但城門守將遠遠看到車頭插著的一面旗子,便立刻命人讓開通道,連盤查都省了。
旗子是白底黑紋,繡著一柄古劍與一方朱印,劍印相疊,正是洛水天師宗的標誌。
車馬穿街走巷,最終停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
府門上的匾額寫著五個大字——御前太尉府。
張楷林回來了。
這位御前太尉大臣,掌管御前行走處十餘年,早年以「赤心天師」之名響徹朝野,一身修為已至融紋境,據說距離映照境也不遠了。
他出自洛水天師宗,是當世屈指可數的符籙大家,當年熙靖帝在位初期,親自登門,拜他為御前太尉,對他極為倚重。
凡遇刺客、異端、邪祟之事,必命張楷林親自處置。
御前行走處在張楷林手上,一度成為大晟皇朝最鋒利的護衛之刃。
奈何好景不長,熙靖帝晚年沉迷長生之術,年老昏聵,疏於朝政,被黃彥見縫插針,大肆排除異己。
張楷林性子剛直,看不慣皇上的庸碌無為和黃彥的橫行霸道,數次在殿前與首輔針鋒相對,結果被黃彥以「以下犯上、藐視皇威」為由,逼得一度稱病在家。
當然,黃彥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不敢繼續窮追猛打。
無論是洛水天師宗的名號和能量,還是張楷林的個人實力,黃彥都不願與其徹底撕破臉皮。
後來,心灰意冷的張楷林索性帶著家眷回了洛水,說是省親,實則一走就是兩年多。
這兩年,宮裡發生了太多事。
熙靖帝駕崩、延鴻帝登基、延鴻帝駕崩、啟辰帝登基……中間還夾著一場重陽大清洗。
張楷林在洛水接到消息時,每每只能遠眺京城方向喟然長嘆。
他在天師宗的師兄弟勸他:「朝廷水深,你又何必蹚這渾水?不如就在山上清修,早日突破映照境,也能延年益壽。」
張楷林只是搖了搖頭:「我撂下攤子就走,本就是失職。何況當年下山入世時,就沒想過遇事躲避。天師宗的宗規,可是明明白白寫著『濟世』二字。」
所以剛過完元宵,便收拾行李,帶著一家老小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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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在御前太尉府門前停穩,張楷林掀簾而出。
他看起來五十來歲的樣子,身量修長,面容清矍,頜下三縷長須,一雙眼睛明亮如晨星。
他當下穿著一身在天師宗時的素色道袍,腰系一根烏木帶,頭上只插一根白玉簪,周身沒有半點朝堂大員的架子,反倒透著一股山間隱士的出塵氣。
「老爺,到家了。」老管家早在門口候著,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幾分顫意,「您可算回來了。」
張楷林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府門兩側的石獅子,又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匾額。
兩年多沒回來,府門還是老樣子,只是門環上的銅綠更厚了些。
他正要邁步進門,餘光卻瞥見街角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馬車旁有個尋常車夫,但馬車裡面有兩道不尋常的氣息。
張楷林的腳步瞬間頓住。
他的眉心祖竅中,一團紫金顏色的魂火無聲搖曳了一下,那是他修煉了四十餘年的「太清紫霄聖火」,天師宗一脈相傳的三種聖火之一,對氣機感應極為敏銳。
那馬車中坐著的人,魂火氣息沉厚如岳,分明是已至「轉輪境」的頂尖好手。
而且,那氣息,他很熟悉。
果不其然,隨著馬車帘布掀開,看到兩張熟人面孔,一個是察事廳指揮使葛悠,一個則是玄衣衛指揮使胡孟津。
兩人下了馬車,邊朝張楷林走來,邊遙遙抱拳:「兩年不見,張大人風采依舊。」
胡孟津這人,身量魁梧,面容粗獷,一雙虎目炯炯有神,與外表溫文儒雅的葛悠站在一起,顯得有些不怎麼搭。
張楷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轉了數個念頭。
他剛進城門,連家門都沒來得及邁進去,察事廳和玄衣衛的兩位指揮使便已在此等候。
這哪是巧遇,分明是專門來堵他的。
想必,從洛水到京城這一段行程,一切都在對方掌握中,連時間點都算得准準的。
「葛大人,胡大人。」張楷林抱拳回了一禮,聲音平和中帶著幾分疏離,「二位不在衙門當值,怎麼有空來寒舍門口吹風?」
葛悠笑了笑,笑容中透著幾分深意和無奈:「張大人說笑了。您兩年多沒回京,今日歸來,我和胡大人作為同僚,理應先來拜會。
不知張大人可方便,借一步說話?」
張楷林沉默了幾個呼吸,他知道這趟回京,必定無法獨善其身,但委實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
猶豫過後,側身讓開門口:「二位請進。」
正堂,茶沏好。
張楷林換上一身常服,在主位落座,葛悠和胡孟津分座左右。
茶是明前龍井,水是城外玉泉山的泉水,色清味甘,但三人都沒有心思喝。
寒暄了一句路途辛苦、年節安好之類的場面話後,葛悠放下茶盞,開門見山:「張大人,我二人今日來,是想請教一事——洛水天師宗,對眼下朝局,可有什麼看法?」
張楷林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迎上葛悠,沉默片刻後回道:「葛大人這問題,問得有些大了。天師宗方外之地,向來不問朝政,葛大人應該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葛悠點了點頭,但話鋒一轉,「可天師宗不問朝政,那張大人你呢?你此次回京,總不能是為了在家養花種草的吧?」
張楷林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葛大人覺得,我該問還是不該問?」
葛悠與胡孟津交換了一下眼神。
胡孟津性子更急一些,忍不住挑明:「張大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前有御史台被連根拔起,後有謄黃右通政王文元、大理寺少卿陳仕傑、國子監司業李夢陽等一十三人被清算。
就在前些天,新舊交替的年關,堂堂侯爺、駙馬爺秦淮良都倒了,皇城司也裁了。
禁軍如今姓趙,趙崇義姓黃。
御前行走處雖然還在你手上,可你再不回來,這個衙門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