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這句話就夠了。」白景林微微頷首,仿佛早就料到張楷林不會拒絕。
而且,只要他同意去運作,成功的可能性就極大,想必很容易馬到功成。
突然想起什麼來,白景林補了一句:「對了,記得給我這邊留兩個名額。」
「你這邊?你的人也要去孝陵?」
「多個照應。再說了,皇宮呆久了沒意思。」
「聽這意思……你親自去?」
「嗯。換個環境,換個風景。」
梅花枝頭一陣風過,幾片金黃花瓣打著旋飄落下來,落在石桌和兩人的衣袍上。
張楷林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指尖端詳片刻。
「第三件事呢?你這一件比一件棘手,我倒要聽聽還有什麼能比藏匿太子更叫人心驚肉跳的。」
白景林沉默幾息,有些欲言又止、難以啟齒的樣子:「第三件事……我想要你們天師宗的『魂火畫符』之術。」
張楷林把玩花瓣的手指一頓,那片花瓣從他指尖滑落,無聲落在地上。
他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看著白景林:「你再說一遍,要什麼?」
「魂火畫符。」白景林認真重複了一遍。
張楷林再次在梅樹下來回踱步,轉身盯著白景林:「你要那東西做什麼?那是天師宗的不傳之秘,連我自己教給弟子的都只是皮毛。
你一個煉傀儡的,要畫符之術有什麼用?總不是為了搶我天師宗的傳承,好帶進棺材裡吧?」
白景林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淡淡的,在皺紋深處微微蕩漾:「你放心,我不白拿你好處。我願以『傀儡之道』跟你換。」
張楷林愣了一下,旋即眉頭擰成一團。
他當然知道白景林的傀儡之道意味著什麼。
肅紀堂鼎盛之時,白景林的傀儡之道冠絕天下,一尊小小的機關傀儡,搖身一變,戰力可抵一名凝丹境高手。
若是結陣合擊,數量越多,戰鬥力越強。
那傀儡之道蘊含的「以靈源為核、以秘法為樞」的理念,與天師宗的符籙之術有異曲同工之妙。
若能參透其中奧妙,對天師宗而言絕對是一樁天大收穫。
可他還是想不通:「你究竟要魂火畫符做什麼?你那一身修為雖已大不如前,但以大威德金剛火的品階,又何必覬覦我天師宗這點傳承?」
白景林沒有直接回答。
他望向不遠處的梅樹梢頭,目光有些散,仿佛在看比梅樹更遠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他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說道:「我發現了一個好苗子,想教他點東西。」
「好苗子?」張楷林狐疑重複一遍,「多好的苗子?」
「比你我年輕時都好。」白景林的語氣輕描淡寫,但張楷林能從他那雙渾濁老眼中捕捉到一絲罕見的認真和激動,「才十四歲,金色聖火,九寶身已圓滿。」
有句話白景林沒有說出來——關鍵是,這些都是人家自學自悟的,沒人教導。
張楷林猛地倒吸一口冷氣,連退兩步才穩住身形。
金色聖火這四個字猶如一記重錘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耳中嗡嗡作響。
他不是沒見過天縱之才。
他自己年輕時便是太清紫霄聖火的擁有者,白景林同樣如此,就連他的徒弟陸經年的天賦也遠超同儕。
但十四歲九寶身圓滿,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那孩子在鍛體境已經走到極致,意味他一旦開脈,根基之穩固將遠超尋常武者。
「你從哪挖來的這麼個怪物?」張楷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是我挖來的。」白景林嘴角浮現一抹難以言說的笑意,「是他自己撞上來的。
去年五月初一那天,敬事房將他領到我跟前,說這孩子死活要來藏經殿當差。
起初我以為是個腦子不好使的傻小子,發現他不同尋常後,又想著是哪裡偷偷安插進來的釘子,結果證實的確身家清白……」
隨著白景林的描述,仿佛有一幅幅生動畫面在張楷林面前展開。
這麼聽來,這還真是個有趣的小怪物。
「所以你想拿我天師宗的魂火畫符去教他?」張楷林的聲音帶著幾分揶揄,「你白景林教徒弟,倒是肯下血本。」
「老天爺在我生命最後關頭,把這孩子送到我面前,只能說是天意。」白景林住著拐杖站起身來,「我說了,不白拿。
傀儡之道換魂火畫符,這買賣你不虧。
況且那孩子若是學會了魂火畫符,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你們天師宗的一樁善緣。
你想想看,一個擁有金色聖火、才十四歲就九寶身圓滿的年輕人,若是日後在你天師宗掛個名,對你們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
張楷林陷入沉默。
他盯著白景林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許久,最後緩緩呼出一口長氣。
「好吧。三件事,我都應了。太子我秘密帶回天師宗,交給我的師兄弟們照顧,延鴻皇后的事我去運作,魂火畫符……
我可以用『太清紫霄符法』的前五層跟你換。五層夠他學一陣子了,如果他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剩下的以後再說。」
白景林微微頷首,如釋重負般點了點頭:「好。」
「但我有一個條件,」張楷林又補充道,「你得讓我見見那孩子。」
白景林偏頭看他:「我本來就打算讓你見見他。」
張楷林愣住:「這麼個大寶貝你不藏好?不怕我把他拐跑了?」
「我時日無多,說不好哪天就撐不住了,之所以把他的事情告訴你,是希望有朝一日他碰上困難,你能幫他一把。」
張楷林:「……」
敢情跑他這託孤來了。
見氣氛突然有些沉重,白景林直接轉移話題:「你想什麼時候見?」
「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張楷林目光灼灼,「我倒要親眼看看,什麼樣的人能讓你白景林如此『神魂顛倒』。」
白景林沉默片刻,失聲啞笑:「也好。那走吧。對了,那孩子還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們幾個人都保持互不說破的默契,你別大嘴巴給我捅破這層窗戶紙。」
「……」張楷林嘟囔一聲,「太監就是矯情。對了,你還沒說他叫什麼名字呢。」
白景林走在前方,頭也不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魏長安,長久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