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楷林跟在白景林身後,沿著那條長長的宮道往藏經殿方向走。
一路上,白景林的腳步不快不慢,拐杖篤篤點地,有一下沒一下的,看著隨時可能斷氣的樣子,但張楷林知道,這老東西心裡頭比誰都亮堂。
「你這一路走得可真夠嗆,」張楷林落後半步,目光掃過兩旁的斑駁宮牆,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我要是沒記錯,你這藏經殿在皇宮最偏僻的角落,換了一般人,還真不容易找到。」
「偏僻有偏僻的好處。」白景林頭也不回,聲音飄在冷風中,被凍得又薄又脆,「熱鬧的地方是非多,藏經殿清淨,適合養老。」
「養老?」張楷林嗤笑一聲,「你在梅樹下跟我說那番話的時候,我可沒覺得你是打算安心養老的人。」
白景林不置可否搖了搖頭,沒有接茬。
兩人穿過最後一道月洞門,藏經殿那扇朱紅院門便出現在視野盡頭。
門楣上的牌匾依舊漆面斑駁,但兩盞嶄新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著,門框兩側的春聯墨色飽滿,透著一股與整座皇宮格格不入的煙火氣。
張楷林來到院門前,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那副春聯上停了一下。
他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暗暗點頭。
這地方,別看不起眼,卻和宮裡那些冷冰冰的殿宇不一樣。
「到了。」白景林的腳步也停在院門口,回頭看了張楷林一眼,再次叮囑道,「進去吧。不過我可提醒你,別大驚小怪的,回頭嚇著那孩子。」
「我什麼場面沒見過?」張楷林不以為然擺了擺手,「一個十四歲的小太監,還能把我嚇著?」
話音剛落,院門內傳來一聲清脆的碰撞,緊接著是一陣衣袂破風的聲響,夾雜著一聲短促驚呼。
張楷林眉頭一挑,下意識上前半步,從半敞的院門縫隙往裡偷瞄。
只見院子中,三個大太監正在輪流招呼一個小太監。
那小太監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袍子,手裡握著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紙傘。
身形看起來並不高大,但站得穩穩噹噹,腰背挺直,一雙眼睛明亮有神,正不慌不忙應對著來自三個方向的「偷襲」。
張楷林一眼就看出那三個大太監都是有修為在身的人,而且境界不低。
但此刻他們出手極有分寸,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餵招。
一個胖太監從正面猛地撲過去,小山似的身軀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落腳時青磚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小太監不閃不避,手中油紙傘輕輕一轉,傘面唰的撐開,發出一聲悶響,胖太監撞在傘面上,整個人像是撞上一團棉花,力道被盡數卸去,腳下踉蹌著往旁邊歪了兩步。
「孫哥,你又來。」那小太監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笑意,語氣聽起來很熟稔。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從側面無聲無息掃來,是一柄大掃帚的竹梢,角度刁鑽,直奔他的膝彎。
小太監仿佛背後長眼,傘柄往下一頓,傘尖點地,整個人借力騰空半尺,那掃帚從他腳底掠過,只帶起一陣勁風。
緊接著第三道攻擊到了。
一塊抹布從正堂方向飛過來,軌跡飄忽不定,像是隨手一扔,但張楷林看得分明,那抹布上附著一層淡淡勁氣,打在人身上不會受傷,但足夠令人狼狽不堪。
小太監人在半空尚未落地,左手卻已經探出,輕輕一抄,將那抹布穩穩接在手中。
與此同時,他右手手腕一抖,油紙傘收攏,傘尖在地面一點,整個人便輕飄飄落回原地,從頭到尾連呼吸都沒有亂過半分。
整個過程中,那小太監始終面帶微笑,眼神平靜,仿佛應對三人聯手不過是稀鬆平常的一件小事。
張楷林站在門縫後面,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太監手中那把油紙傘,絕非特殊材質,但在他手中卻仿佛活物。
撐開時傘面金光一掠而過,雖然淡薄,普通人很難捕捉到,但張楷林是什麼眼力?
那分明是魂火與源力完美融合後形成的防禦光幕,凝而不散,收放自如。
更令他在意的是那小太監的應對招數。
雖然只是幾個簡單的動作,但每一步都乾淨利落,沒有摻雜任何多餘花哨,進退之間行雲流水,那種渾然天成的節奏感,絕不是靠苦練一兩年就能達到的。
那得是日積月累、千錘百鍊之後才能沉澱出來的東西,通常只能在那些浸淫某項專長的老師傅身上才能看到。
張楷林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偏頭看向身旁的白景林:「這……」
白景林淡淡一笑:「都叫你別大驚小怪了。我只是讓他們平日沒事多練練他。」
張楷林深吸一口氣:「你這老東西,還真是撿到寶了。」
白景林站在門口,雙手拄著拐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渾濁老眼中分明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得意,貌似在說:「早跟你說過了!」
張楷林卻兀自在感嘆著:「才十四歲,點燃金色聖火,九寶身圓滿,這已經足夠駭人聽聞了。
可他剛才用的那套防禦武技,我沒看錯的話,是《金剛不壞傘蓋功》吧?
沒想到你還會教這個?老東西,你藏得也挺深啊!」
白景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自學成才的。我都不會。」
「放屁!」張楷林一臉「信你個鬼」的表情,毫不客氣拆穿,「那門武技沒有傳承圖譜連門都摸不到,沒人教能學得會,還學到他這種爐火純青的地步?你當我三歲小孩呢?!」
「……」被「冤枉」的白景林也不知道具體該如何解釋,他只好促狹說道,「早告訴你了,他是個好苗子。」
張楷林被懟得無言以對,搖了搖頭,平復心境,重新將目光投向院中。
院子裡的「偷襲」已經偃旗息鼓。
胖太監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嘟囔著什麼,掃地的大太監默默將掃帚收回手中,面無表情繼續掃雪,另一個從正堂走出來的中年太監拍了拍手中的灰塵,笑眯眯對小太監說著話。
看得出來,四人之間的氛圍輕鬆自然,一看就是長久相處培養起來的和諧共處。
張楷林看到小太監從容收起油紙傘,轉身朝廚房方向走去:「這就不打了?」
「點到即止,你還想怎的?」白景林白了張楷林一眼,「進去吧,別在門口傻站著。」
他推開院門,拐杖篤篤點在青磚地面,率先邁過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