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人聽到動靜,齊齊轉頭看來。
孫福元一眼看到白公公身邊有位穿著勁裝、頜下蓄著三縷長須的中年人,定睛細瞧,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想起什麼。
「張……張大人?」孫福元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不可置信,手指著張楷林,又趕緊縮回去,手忙腳亂行禮,「張大人怎麼來咱們藏經殿了?」
御前行走處的人常年在宮裡活動,張楷林更是焦點人物,宮中稍微有點資歷的人,都認得他的模樣。
只是,張楷林消失了兩年多,只聽說離京回家省親了,也沒聽說回來,今日驟然出現在藏經殿,著實叫人意外。
劉平安原本在正堂門口擦手,聞聲抬頭,臉上的表情也是微微一變,旋即恢復如常,臉上堆起笑意,小碎步迎了上去,對著張楷林行禮:「張大人大駕光臨,藏經殿蓬蓽生輝,奴才有失遠迎,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白景林擺了擺手:「行了行了,都別大驚小怪。張大人路過,跟我進來喝杯茶歇歇腳,你們忙你們的,不必伺候。」
張楷林站在白景林身側,目光不著痕跡掃過院子裡的幾個人。
那三個大太監他或多或少都有點印象,畢竟御前太尉大臣在宮裡行走多年,藏經殿雖然偏僻,但白景林向來是他重點關注的人物,連帶藏經殿這裡的人,也在他腦海中掛上號。
據他所知,劉平安、趙吉、孫福元,別看其貌不揚、地位不高,實則各有各的本事,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個剛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的小太監身上。
魏長安手裡還拿著一把青菜,顯然正準備洗菜做飯,看到白公公竟然罕見下了五樓,而且貌似是從外面回來的,這屬實有些破天荒。
更不可思議的是,白公公還陪同一個陌生人。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自然而然放下菜,擦了擦手,按照太監的規矩,垂手站在廚房門口,目光低垂,身體猶如一隻鵪鶉。
張楷林仔細打量著這隻鵪鶉。
十四五歲的外貌,身量正在抽條,臉上稚氣未脫,清秀白淨,一雙眼睛雖然低垂著,但眼瞼下偶爾流轉的光澤卻瞞不過張楷林的眼力。
那孩子體內源力沉凝內斂,眉心飽滿,仿佛能看到魂火在深處安安靜靜搖曳著,金色光芒雖然被壓制住,但依舊如同一輪藏在雲層後面的太陽,遮都遮不住。
「魏長安,對吧?」張楷林朝身旁的白景林小聲問道。
白景林微微頷首,不緊不慢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朝劉平安吩咐道:「平安,去張羅一桌好菜。張大人剛剛回京,咱們給他接風洗塵,別太寒酸了。」
劉平安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廚房走,路過魏長安身邊時低聲說了句話,兩人便在廚房裡一同忙活起來。
趙吉默默將掃帚放到角落,便走進正堂去搬桌椅,布置一會吃飯的場所。
孫福元則屁顛屁顛湊上去,圓臉上堆著熱情奔放的笑容:「張大人,您喝什麼茶?咱們這隻有大紅袍,舊茶,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慣……」
張楷林不以為意擺了擺手:「隨意就好。不用費心。」
不一小會,茶具被端到石桌上。
白景林親自動手,從桌上的茶盤中拎起一個粗陶茶壺,給張楷林倒了一杯,再給自己倒一杯。
茶湯顏色清淺,冒著熱氣,算不上什麼好茶,但在這深冬院子裡喝起來,倒也有一股粗朴暖意。
張楷林在他對面坐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卻始終若有似無往廚房方向瞟。
廚房門半開著,裡頭傳來切菜的噠噠聲和鍋碗瓢盆的輕響。
「你別老盯著看。」白景林又一次壓低聲音提醒,「那孩子心思細,你再多看兩眼,他該起疑了。」
張楷林不得不有所收斂,哼了一聲:「我這不是替你掌掌眼嘛。」
「那你掌得如何?」
張楷林沉默片刻,端起粗陶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用一種帶著幾分酸溜溜的口吻說道:「反正我那幾個名聲在外的『天才』弟子,他們十四歲的時候不是在家裡跟兄弟們搗蛋,就是在街上跟人打得鼻青臉腫。
你倒好,老天爺親自把人給你送到跟前。」
白景林的嘴角不禁上揚,露出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能讓張楷林嫉妒到這般地步,那可太不容易了。
兩人就這樣坐在石凳上,喝著粗茶,吹著冷風,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廚房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大,煙火氣順著門縫飄出來,混著飯菜的香氣,於深冬空氣中格外勾人。
孫福元在院子裡來回穿梭,端茶倒水搬凳子遞熱毛巾,忙得不亦樂乎。
趙吉翻出一壇陳年老酒,先用熱水溫著,擺在正堂的桌上候著。
劉平安時不時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向白公公和張大人匯報菜品進展:「快了,還有一道小菜。」
魏長安蹲在灶台前燒著火,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白淨的麵皮鍍上一層暖橘色。
他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在心裡琢磨著院子裡那個突然冒出來的中年人。
剛才就一會工夫,他從劉平安口中套出對方的大致信息——張楷林,御前太尉大臣,掌管御前行走處,位高權重,是個很大的人物,據說已經離京兩年多了。
沒想到,這樣的大人物竟然會駕臨藏經殿,而且看起來跟白公公很熟絡的樣子。
不過,一想到去年宰相黃彥都駕臨過藏經殿,跟白公公也有陳年恩怨,魏長安也就沒那麼震驚了。
但話說回來,剛才他用左眼不動聲色掃過張楷林。
對方體內充斥著紫金色的氣體,磅礴浩瀚,源源不斷,深不見底。
絕對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飯食沒過多久終於準備妥當,幾個太監忙裡忙外,一道道往正堂桌上端。
今日菜色比平時豐盛許多,除了素雞素鴨、炒什錦、燉蘿蔔這些家常菜,孫福元還弄了一碟鹵花生和一碗涼拌木耳,紅油汪汪的,看著就叫人食指大動。
白景林和張楷林被請到正堂面對面落座,四名太監則是一字排開,站在一旁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