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
這天一大早,魏長安照例在房中吐納完畢。
窗外的天色已經微亮,不再是冬日那種慘澹的灰白,而是泛著暖意的明朗湛藍。
老槐樹的枝頭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幾隻麻雀在枝丫間跳來跳去,叫聲清脆得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空氣中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潮潤氣息,連風都軟了幾分,撲在臉上不涼不扎,又癢又酥。
魏長安將頭探出窗戶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腑間滿是春天的味道。
他伸了個懶腰,拿上油紙傘,推門往廚房走去。
廚房裡,孫福元正蹲在灶台前燒火。
胖太監看到魏長安進來,咧嘴一笑:「小魏子,粥剛熬好,過來吃。」
魏長安嗯了一聲,從碗櫃中拿出兩隻碗,給自己和孫福元各盛了一碗,又從蒸籠中抓出兩個饅頭,兩人就著一碟醬黃瓜蹲在灶台邊吃了起來。
「孫哥,最近宮裡有什麼新鮮事嗎?」魏長安咬了一口饅頭,隨意問道。
孫福元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應道:「還是老樣子。
聽說西南那邊打得火熱,破虜將軍謝幼銘領兵入川,已經過了漢中,正往成都府推進。
裴自來那邊也不含糊,集結三四萬人馬,還放出話來要『清君側』,嘖嘖嘖,反正就是往大了鬧。」
他咽下嘴裡的食物,繼續如數家珍:「宮裡也好不到哪去。
禁軍吞了皇城司後,胃口是越來越大,趙崇義現在連內廷司的地盤都想伸手。
聽說前些天,禁軍跟內廷司的人在宮道上對峙了一回,差點拔刀了。」
魏長安邊聽邊點頭:「還真挺鬧的。」
「誰說不是呢。」孫福元抹了一把嘴,「據說察事廳跟玄衣衛最近走動得很勤,跟御前行走處也有往來。
張大人回京後一直在聯絡各方,似乎要跟黃彥唱對台戲。
這宮裡的水啊,是越來越渾了,誰知道哪天就翻出什麼浪來。」
這些都是孫福元在宮中走動,尤其是在東市擺攤賃書打聽來的小道消息,就跟胡同那些大爺閒來沒事議論國際大事一樣,說得頭頭是道。
有鑑於此,魏長安除了隔三差五和秀姑去霜華宮探望延鴻皇后外,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他擔心,又一次「重陽大清洗」在醞釀中。
藏經殿歲月靜好,待在這裡安全,沒事他不願瞎跑。
兩人正說著話,正堂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劉平安出現在廚房門口。
他眉頭微微擰著,看到魏長安,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小魏子,吃完飯後去收拾一下隨身衣物,多帶一些。白爺爺說了,今天要帶你出宮,去玉泉山孝陵。」
魏長安抓著饅頭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下:「出宮?孝陵?去多久?」
「不好說。」劉平安搖了搖頭,「白爺爺也是臨時接到宮裡通知,說是陪同延鴻皇后和幾位先帝妃嬪去孝陵守陵。
時長不定,也許半年,也許一年,興許更長。
你跟著去,路上好有個照應。」
魏長安放下饅頭,沉默片刻。
近來宮裡的動盪,使得他有些膽戰心驚,如果能暫時離開這片是非之地,反而像是躲過一場隨時可能爆發的風暴。
只是沒想到,這個機會來得這麼突然,這麼恰到好處。
「我現在就去收拾東西。」他說完,放下碗筷,走出廚房,回到房間。
將一些換洗的衣裳疊好塞進包袱,又把木盒貼身揣好。
木盒裡面是四個陶俑,不論去哪裡都不能落下。
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大半年的房間,床鋪、桌椅、窗台上的綠植,都是老樣子,乾乾淨淨的。
背上包袱,拿著油紙傘,關上房門,朝院門口走去。
院子裡,趙吉已經放下掃帚,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截新發的枝條,正低頭看著幾粒嫩芽出神。
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魏長安一眼,沒開口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一種無聲的送別之意。
院門口,白公公已經等著了。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玄色袍子,腰間繫著一條素色布帶,手裡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烏木拐杖。
精神頭看起來不錯,渾濁老眼中透著幾分清明,旁邊站著劉平安,肩上同樣背著一個包袱。
「白爺爺。」
「都收拾好了?」
「嗯。」
「那走吧。」
魏長安走到白公公另一邊,順手攙扶他的胳膊。
「小魏子,要走了?」孫福元湊上來,收起往日那副嬉皮笑臉,圓臉上帶著幾分不舍,手裡攥著一個油紙包,塞給魏長安,「這也太突然了,也不事先說一聲。裡面有幾個饅頭,路上餓了吃。」
魏長安接過油紙包,嗯了一聲。
突然想起什麼,對孫福元拜託起來:「對了,也沒來得及跟秀姑告別,回頭幫我解釋一下。」
「放心吧。」孫福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今天就去針工局跟秀姑解釋。你安心跟著白爺爺,孝陵那邊清靜,比宮裡安穩。等這邊消停了,估計你們就回來了。」
一旁,劉平安催促道:「好了,該走了,宮門那邊可不等人。小魏子,我送你和白爺爺到宮門。」
「好。」
一老一大一小三個太監,沿著宮道邁步。
魏長安邊走邊回頭,藏經殿院門口的大紅燈籠還掛著,門楣上的春聯墨色猶新。
一切如常,卻仿佛心裡有什麼東西堵得慌。
這真的有些突然,突然到魏長安猝不及防。
他收回目光,扶著白公公往宮門方向逐漸加速。
宮道上,天色亮堂,東邊的雲層被初生的朝陽染成金紅色。
清晨空氣微冷,呼出的白氣散開後快速消失。
三個太監穿過幾道宮門,來到皇宮東側的一處偏門。
門外已經停著三輛青布馬車,車頂蒙著深灰色油布,車廂側壁上沒有什麼顯眼標記,看著低調得很。
打頭那輛馬車旁,站著幾名身穿勁裝的侍衛,腰間掛著御前行走處的腰牌。
陸經年也在其中,正低聲跟一個青年男子說著什麼。
那青年男子身量不高,看著三十出頭,面容清瘦,頜下蓄著短須,穿著一身深藍色勁裝,腰間繫著一條烏木帶。
他身形偏瘦,站姿筆挺,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沉穩,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動如岳的從容。
「那是沈清辭沈大人,」劉平安小聲對魏長安介紹,「孝陵的御前領侍衛大臣,張楷林張大人的高徒。到了孝陵,有什麼事可以找他。」
魏長安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這時,延鴻皇后從第二輛馬車的車窗中探出腦袋,目光看向白公公方向,語氣充滿關切:「白公公,身子可撐得住?要不上車來吧。」
白公公擺了擺手:「皇后娘娘不必掛懷。老奴這把老骨頭走一走也好,坐著反而不舒坦。」
延鴻皇后沒有強求,畢竟以白公公的身份,貿然和主子坐一輛馬車,對很多不明就裡的人來說,都是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