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了一會，一行人動身。
陸經年策馬走在最前面，沈清辭騎馬跟在馬車旁側，幾名御前行走處的侍衛分列前後，將三輛馬車護在中間。
魏長安攙著白公公，走在延鴻皇后那輛馬車側後方，步伐跟著馬車的速度勻速前進。
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聲響。
魏長安沒有回頭，但耳朵捕捉到那一聲門軸轉動的吱呀，心裡仿佛有什麼東西落定了。
「小魏子。」走著走著，白公公忽然開口說道，聲音很低，被車輪聲和馬蹄聲淹沒，只有魏長安能聽到。
「白爺爺，您說。」
「通知昨晚才臨時下達的，唯恐生變，今早馬上就出發了，讓你吃了一驚吧？」
魏長安微微一笑：「還好。」
過了一小會，白公公又一次開口：「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去孝陵，而不是他們三個？」
魏長安想了想，旋即搖頭：「白爺爺自有考量。」
「小滑頭。」白公公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似笑非笑，「不過你說得倒是沒錯，我確實有自己的考量。」
他偏頭看向魏長安，晨光落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將那些溝壑照得分明，也使得那渾濁的眸底透出更多清明。
「小魏子，你是個好孩子。性子不急不躁，不爭不搶，能沉下心，耐得住寂寞。在這深宮裡，是頂難得的本事。」
魏長安沒有接話，只是靦腆地笑，安靜地聽。
白公公繼續邊走邊小聲說話，語氣仿佛長輩對晚輩的拉家常和諄諄教誨：「有些事情你可能已經猜到了。
比如黃彥那天到藏經殿說的那些話，比如你看到的一些事……
我從來沒打算瞞你一輩子，有些事，你心裡有數就行，不必說出來。」
魏長安點了點頭，依然沒有說話。
確實，事到如今，有些近乎公開的秘密，說與不說差別不大。
白公公沉默了一小段路後，突然又問：「你得了那幅圖中最後一縷道韻，對不對？」
魏長安的腳步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偏頭看了白公公一眼，後者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早已確認的事實。
「我不知道什麼『最後一縷道韻』，但確實在佛堂的《布道圖》中有所感悟。」魏長安沒有否認。
事到如今，否認反而是最愚蠢的。
白公公嗯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欣慰：「那就是道韻。話說回來，你得了那縷道韻，論輩分，可以算是我的同門師弟了。
雖然你這師弟入門的路子野了些，但既然得了先國師的傳承，該有的緣法，就繞不開。」
魏長安聽得一知半解。
「先國師黃凌霄，是我師父。」白公公繼續絮叨著，「黃彥那廝論輩分，起碼得管我叫一聲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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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跟他們黃家的恩怨，掰扯起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不提也罷。」
魏長安不禁想起去年九月初六，黃彥駕臨藏經殿時說的那些話。
如今加上白公公自己回顧的一些內容，碎片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輪廓來。
白公公仿佛沒有注意到魏長安的開小差，繼續說道：「我年紀大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說句不好聽的，最多還能撐三年左右。三年之後，我這一身修為就該徹底散了。」
魏長安的腳步猛地一頓：「白爺爺……」
「別大驚小怪的。」白公公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寫意，「人老了總有這一天，我都活了快兩百歲了，早就夠本了。
只是有些事還沒做完，心裡放不下。」
他看向魏長安，老眼中閃爍著鄭重色彩：「我猜你的體質與眾不同，應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頓悟體質方向的。
別人需要十年苦功的事，你往往一念通達，毫無瓶頸，是吧？」
魏長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總不能說自己有個金手指，能用壽命推演功法武技來一蹴而就吧？
但白公公的腦補倒是給了他一個絕佳解釋。
頓悟體質，一通百通，這確實能解釋他為什麼能在短短大半年裡，完成常人需要數十年才能走完的路。
「……我不知道什麼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他最終勉強點了點頭，「白爺爺慧眼識珠，想來應該是了。」
白公公微微頷首，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深究。
論學識淵博，魏長安跟他相比，確實拍馬不及。
之所以有這種推斷，也是他從一些古籍中看出端倪的，結合魏長安的種種異象，這個答案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所以我才急著把你帶出來。」白公公切回話題主線，「孝陵雖然冷清，但那裡有適合你成長的東西。
皇宮裡越來越亂，人多眼雜，是非也多。
你留在那裡，遲早會被卷進去，倒不如趁這個機會，換個清靜地方，好好打磨打磨自己。」
魏長安攙扶著白公公的胳膊，心頭湧上一股複雜情緒。
他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只覺得身邊這個老太監的背影，比他想像中要沉重得多。
「白爺爺，」他輕聲問道，「您說的『適合我成長的東西』，是什麼？」
白公公沒有立刻回答。
前方，馬車隊伍拐過一個彎，沿著一條通往玉泉山方向的官道行進。
道路兩側是光禿禿的原野，遠處是連綿起伏的丘陵輪廓，整個天地覆蓋著淡青色薄霧。
「到了你就知道了。」白公公的輕聲細語飄散在郊外冷風中，「孝陵那地方，別看冷清，地下藏著的東西可不少。」
魏長安還想再問，但白公公擺了擺手，示意話題到此為止：「路還長，不急。你慢慢看，慢慢學。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馬車隊伍沿著官道一路前進，穿過幾個村鎮，又繞過一片低矮丘陵。
路邊的樹木漸漸多了起來，從光禿禿的原野變成一片片松柏混雜的林帶，空氣也變得越來越清冽。
魏長安一路上攙著白公公，緊緊跟著馬車。
隨著日頭升高，寒意被逐步驅散。
路邊的松柏愈發茂密，道路也變得越來越窄，兩側的樹木合攏過來，遮出一片幽深林蔭道。
又走了一段路程後，前方豁然開朗。
玉泉山腳下，一片灰瓦白牆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盡頭。
建築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錯落有致，掩映在蒼翠松柏之間，遠遠看去，仿佛一幅清幽淡雅的水墨畫。
最前方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牌坊上刻著「皇家孝陵」四個大字，筆力遒勁，儘管隔得老遠，但以魏長安的目力，纖毫畢現。
石牌坊兩側各立著一尊石獸，威風凜凜，透著一股肅穆莊重之氣。
沈清辭從馬上下來，來到延鴻皇后馬車旁，低聲說了幾句話。
旋即，馬車隊伍放慢速度，沿著石牌坊中間的石道緩緩駛入。
魏長安攙著白公公，跟在馬車後面，從石牌坊下經過。
迎面而來的，是一股不同於皇宮的氣息。
這裡沒有喧囂，沒有戒備森嚴的巡邏，也沒有聽起來勾心鬥角的腳步聲。
有的只是風吹過松柏枝葉的沙沙聲，偶爾一兩聲鳥鳴從林間傳來，伴隨著遠處山泉流淌的隱約叮咚。
冷清，但帶著一種沉靜。
仿佛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庭院，雖然無人問津，卻自有其安詳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