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牌坊過後，馬車沿著青石板道繼續前行。
道路兩側的松柏越發茂密，樹冠交錯，將頭頂天空遮去大半，只剩下零星陽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光點。
魏長安攙著白公公，跟在延鴻皇后的馬車旁邊。
他不動聲色打量著四周，這座皇家孝陵真不是一般的大。
從石牌坊到行宮正門，足足走了一炷香，沿途經過的殿宇、迴廊、亭台錯落有致，雖不及皇宮那般金碧輝煌，卻自有另一種肅穆莊重氣度。
正門前，沈清辭下馬等候。
他身後站著兩隊身穿素色勁裝的侍衛，見到延鴻皇后的馬車停穩，齊齊躬身行禮。
「臣沈清辭，恭迎皇后娘娘。」他帶人正式迎接皇后一行的駕臨。
車簾掀開一角，延鴻皇后探出半張臉來。
她的氣色比在霜華宮初期時好了太多，臉上的蒼白早已換成紅潤，眉宇間的憔悴神色也早就蕩然無存。
但冷宮終究寄人籬下，皇宮又不知旦夕禍福，還不如徹底脫離苦海，來到這孝陵更自在些。
延鴻皇后微微頷首：「沈大人辛苦了。這一路舟車勞頓，有勞御前行走處的安排了。」
「娘娘言重了。孝陵這邊已經收拾妥當，請幾位娘娘先入行宮歇息。明日一早，臣會安排祭拜事宜。」
沈清辭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馬車重新啟動，緩緩駛入正門。
魏長安跟著往裡走，穿過門戶時，腳下青磚換成更規整的條石，每一塊都打磨得平整光滑，縫隙里幾乎沒有雜草。
院子裡種著兩排柏樹，修剪得整整齊齊，如同兩列沉默的站崗士兵。
回頭一看，門口那邊，陸經年和沈清辭說了幾句話，便帶著兩騎沿來路疾馳而去，應該是回皇宮交差去了。
之後，一行人在行宮中被安頓下來。
延鴻皇后被安排在主院的正堂，幾位隨行的先帝妃嬪分住兩側廂房。
沈清辭辦事極利落，不等延鴻皇后開口，已經將所有事宜安排妥當。
「白公公，您的住處就在皇后娘娘隔壁的偏院，方便照應。」沈清辭找到白公公，從懷中摸出一塊銅牌遞過來，「這是家師讓我交給您的。」
白公公接過令牌，揣進懷中，行了個禮：「有勞沈大人。」
沈清辭的目光在白公公身上停了一瞬，又掃過他身旁的魏長安，似乎有些好奇為什麼他師父特意交代他關照這兩個太監，甚至還給了令牌，但也只是微微頷首，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張羅其他事情了。
魏長安攙著白公公往偏院走去。
路上經過一道迴廊時，他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白爺爺，這個沈大人好像對您不是很熟悉……」
白公公的語氣很淡：「很正常。他是張楷林的徒弟，張楷林跟我有些交情，至於他有沒有跟他徒弟說起我、他徒弟又對我了解多少，那是他們師徒之間的事。」
偏院不大，三間屋子並排，中間是堂屋，左右各一間臥房。
屋子裡的陳設雖然簡樸，但打掃得乾乾淨淨，窗台上擺著一盆剛換過土的文竹，水靈靈的，一看就是提前精心布置過的。
魏長安將白公公安頓好，又把自己隔壁的屋子收拾一遍，將包袱里的衣物一件件疊好放進柜子里。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傍晚的風從山間吹來，帶著松柏的清苦香氣。
晚飯是在偏院裡吃的。
沈清辭讓人送來食盒，菜色很簡單，一碟青菜豆腐，一碗蘿蔔湯，幾個饅頭，熱乎乎的。
白公公吃得很少，夾了兩筷子菜，掰了小半個饅頭，吃完就端著熱茶慢慢喝著。
「白爺爺，明天真要一座一座去祭拜帝墓？」魏長安一手抓著饅頭，一手夾著菜，邊嚼邊問。
白公公嗯了一聲：「這是規矩。延鴻皇后既然來守陵，該盡的禮數一樣都不能少。
大晟開朝六百多年，前後共五十二位先帝，每一座帝墓都要親自祭拜灑掃，以示對先帝的敬意。
這是禮法，是體面。」
魏長安咂了咂舌：「五十二座……那得祭拜到什麼時候？」
「少說也得兩三天。」白公公放下茶杯，目光透過窗戶看向外面已經黑下來的天色，「不過，這些都是表面上的事。真正要緊的，是那些帝墓下面壓著的東西。」
魏長安咽下最後一口饅頭，瞪大眼睛，豎耳傾聽。
白公公卻就此打住，站起身來，拄著拐杖走到門口，望著遠處黑黝黝的山影出神了好一會，才用一種貌似自言自語的聲音說道：「等祭拜完了，我再帶你去看看。」
魏長安識趣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將碗筷收拾好，又給白公公續了一杯熱茶。
他注意到，自打進入孝陵，白公公的精神頭反而比在宮裡好了一些。
那雙渾濁老眼中時不時有精光掠過，仿佛那些靜默的陵墓和沉睡在地下的帝皇們，勾起了他某些深藏已久的塵封記憶。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孝陵響起第一通鼓聲。
魏長安吐納完畢，洗漱後推開房門，見到白公公已經穿戴整齊，拄著拐杖站在院子中，正仰頭望著東方天際那層魚肚白。
「白爺爺，您起得真早。」
「年紀大了，睡不了多久。」白公公收回目光，「走吧，今天是第一天。」
用過早餐後，祭拜的隊伍在正殿前集合。
延鴻皇后換上一身素色宮裝，頭上沒有戴任何首飾，只用一根烏木簪束著髮髻。
幾位先帝妃嬪也都穿著素服，跟在延鴻皇后身後，神色恭敬肅穆。
沈清辭領著御前行走處的侍衛們分列兩側，手中捧著一卷長卷，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五十二位皇帝的廟號、諡號和陵寢編號，要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逐一對應祭拜。
「第一座，太祖聖武皇帝陵。」沈清辭聲音清朗，「請皇后娘娘起駕。」
隊伍往陵區深處走去。
帝墓分布在玉泉山南麓的大片區域內，每一座帝墓都占據一處獨立的風水穴位。
從最東的太祖陵，到最西的延鴻帝陵，橫跨了整整五座山頭。
有的帝墓規模宏大，石像生、碑亭、享殿一應俱全，堪比一座小型宮殿。
有的則相對簡樸，只有一座封土堆和一塊墓碑，淹沒在蒼翠松柏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