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帶著御前行走處的侍衛,拱衛延鴻皇后走在最前面。
每到一座帝墓前,延鴻皇后都親手點香、敬酒、灑掃墓碑周圍的落葉,隨後恭敬叩首,口中輕聲念著祭文。
幾位妃嬪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沒有人說話。
魏長安攙著白公公,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
他一邊走,一邊用雙眼打量著一座座帝墓。
這裡的光線陰陽交錯,左眼和右眼的能力輪流發揮作用。
封土堆上長滿青草,墓碑上的字跡因風雨侵蝕而顯得略微模糊。
但除此之外,一絲絲若有似無的氣息從封土堆的縫隙中滲透出來,猶如地面蒸騰的薄霧,淡淡的,若非「洞見」能力,恐怕無法察覺。
那些氣息的顏色是灰暗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陰冷質感。
它們從封土堆底部滲出,沿著地表緩慢流動,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
祭拜了幾座帝墓後,隊伍在一片較為開闊的平地上停下來歇腳。
沈清辭安排人在樹蔭下鋪上氈布,擺上乾糧和水囊。
延鴻皇后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木椅上,接過侍女遞上的水囊喝著,臉上已經顯出幾分疲態。
魏長安扶著白公公在樹蔭下坐下,自己則是蹲在一旁,擰開水囊抿了一口清水。
白公公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微微頷首:「嗯。按照順序祭拜過去,在西邊深處,要過幾天才能看到。」
太陽落山時,祭拜隊伍回到行宮。
第一天下來,總共祭拜了十三座帝墓。
延鴻皇后和幾位妃嬪累得腳步虛浮,幾乎是被侍女攙著回房的。
魏長安倒是沒什麼感覺。
九寶身圓滿的他,體力遠非常人可比,走了一整天山路也不覺疲憊。
將白公公送回偏院後,去到廚房燒了熱水,再回來伺候白公公洗漱歇下。
「白爺爺,您早點歇著。」他掩好窗戶,將特意要來的炭盆往白公公床前挪了挪。
儘管已經入春,但山里晝夜溫差大,晚上溫度低得可怕。
白公公躺在床榻上,閉著眼睛,聲音輕輕飄來:「小魏子,你也早點休息,不用管我。」
魏長安應了一聲,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接下來幾天,一輪接著一輪的祭拜。
第二天,祭拜了十二座帝墓。
第三天,十一座。
第四天……
一天比一天減少,主要是幾位娘娘的身體實在吃不消。
時間來到第五天的下午。
隊伍結束完對熙靖帝的祭拜,沿著一條狹窄山徑前進,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前方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處被三面山體環抱的小盆地。
盆地中央,一座新修的帝墓靜靜矗立著,封土堆上的泥土還是新的,顏色比之前那些古老帝墓的土色要淺很多,有些地方的草還沒來得及長滿,裸露著黃褐色的土面。
墓碑是青石材質的,上面刻著延鴻帝的廟號和諡號,字跡嶄新,筆畫裡的石粉都還沒完全被風吹掉。
墓碑前擺著一張石制供桌,桌上殘留著幾根乾枯線香和幾碟早已風乾的供果,應是早前葬儀時留下的。
延鴻皇后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微微顫抖著,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她走到墓碑前,緩緩跪下,撤走風乾供果。
又從侍女手中接過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隨後拔掉香爐中的舊香,鄭重插了進去。
「皇上……臣妾來看你了。」她的聲音很輕,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幾位妃嬪在她身後一字排開,也都跪下,或低頭不語,或小聲啜泣。
魏長安扶著白公公,在稍遠些的地方站定。
他靜靜看著延鴻皇后跪在墓碑前的身影,那座新墳看似平平無奇,但對魏長安來說,卻有不一樣的感觸。
皇家孝陵共有五十二座帝墓,唯獨延鴻帝他是見過生前模樣的。
祭拜延鴻帝的儀式持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
延鴻皇后跪在墓碑前,低聲說了許多話,聲音太輕,魏長安又離得遠,聽不真切。
日頭漸漸西斜,山谷里的光線暗下來。
沈清辭上前輕聲提醒,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
延鴻皇后這才緩緩起身,戀戀不捨看了一眼墓碑,轉身原路返回。
回到行宮後,吃過晚飯,魏長安伺候白公公歇下,自己也回房躺了一會。
祭拜已經結束,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可能都要無所事事了。魏長安心想。
話說回來,孝陵沒有那幅布道圖,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在淨土中練過功了,總覺得心癢難耐。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隔壁傳來白公公起床的動靜,緊接著是拐杖點在青磚地面上的篤篤聲。
從屋子裡出來,吱呀一聲,房門開了又關,腳步聲在院子裡停下,隨後傳來喊聲:「小魏子。」
「來了。」魏長安應聲而起,披上外衣,揣好木盒,順手抄起油紙傘,推門而出。
院子裡,白公公提著一盞燈籠等著。
燈籠里的火焰比普通燭火更亮一些,泛著淡金色光澤。
「走吧。」白公公沒有解釋,轉身就往院外走去。
魏長安快步跟上。
夜色濃稠如墨,孝陵行宮裡的燈火在身後漸漸變小,最後被山體和樹木遮擋,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只有白公公手中那盞長明燈的光芒,照亮著腳下幾步之遙的路面。
兩人沿著白天走過的山徑,一路朝陵區西邊走去。
夜晚的陵區比白天更加寂靜,風吹過松柏枝葉的沙沙聲清晰可辨,偶爾有一兩隻夜鳥被腳步聲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
魏長安的右眼一直四處掃視著。
太陰幽瞳在黑暗中格外敏銳,白天那些從封土堆滲出的灰暗氣息,此刻在夜色中變得更加明顯。
它們猶如一條條無形溪流,從每一座帝墓的底部滲出,在地表蜿蜒流淌,最終匯入同一個方向。
而兩人的行進,就好像在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上沿著一條線步履蹣跚的小蟲子。
魏長安不禁心中泛起陣陣寒意。
但一想到自己小有成就的本事,尤其是身旁白公公的驚天能耐,他又變得沒那麼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