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鴻帝的陵墓在夜色中沉默佇立，猶如一頭蟄伏巨獸。
白天那方熱鬧過的新墳，此刻香火燃盡，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封土堆和一方冰冷的墓碑。
燈籠光芒照在石碑上，那些半新的字跡於光影中明明滅滅，仿佛死人微睜的眼縫。
白公公走到墓碑前，伸手在碑面上摸索了一陣。
他的指尖停在碑身右側一塊不起眼的位置，那裡有一些貌似用來裝飾的紋路，具體寓意不明。
他從懷中摸出之前那枚張楷林讓沈清辭轉交的銅牌，將其與紋路貼在一起，竟然嚴絲合縫。
咔嚓一聲輕響，仿佛有什麼機擴於墓碑深處被觸動。
腳下的地面微微震顫，緊接著，墓碑後方的封土堆無聲裂開一道口子。
那道裂縫是縱向的，如同一扇被從中推開的石門，露出的內里不是泥土或石壁，而是一片混沌般的灰白虛空。
白公公提起燈籠，邁步當先走了進去：「跟上。」
魏長安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趕緊跟上去。
當他跨過那道裂縫的時候，感覺仿佛穿過一層薄薄水膜，全身微微一涼，身後那些風聲、蟲鳴和山林的氣息全都消失了，似乎被隔絕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靜默。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灰濛濛的空地上，頭頂不見天，腳下不見地，四周不見花草樹木，只有無邊無際的灰色霧氣在四面八方如同河流般緩緩流淌。
遠方，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模糊輪廓，像山，又像建築，但細看之下又好像只是一團團更濃的霧氣。
回過頭，赫然發現身後的裂縫已然合攏，變成一片渾然一體的灰色屏障，找不到進來的路了。
白公公站在他身前大約三步遠的位置，手中燈籠的光芒在這方天地中顯得格外明亮，猶如一顆極致濃縮的太陽，將周圍幾丈方圓的灰霧驅散開來。
「這裡就是延鴻帝的墓室。」白公公的聲音不大，在空曠中飄蕩出去，並沒有產生回音，似乎被那灰霧無聲無息吞噬了，「或者說，這裡是他的小世界。」
魏長安環顧四周，竭力想要看清更遠的地方，但灰霧太濃了，即便以他右眼太陰幽瞳，視線也只能穿透到十丈開外，再遠就是一片迷茫。
他感覺到腳下踩的是實地。
低頭看了一眼，腳面掃來掃去後，地面的霧氣散開一些，變成灰白色的硬質，貌似一整塊打磨過的石板，光滑平整，沒有裂縫，也不見拼接痕跡。
「小世界……」魏長安忍不住問道，「是什麼？」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方獨立的空間。」白公公邊走邊不緊不慢講解，「它依附於我們所在的大世界，卻又自成體系，有創造者賦予的法則和規矩。
修為達到映照境後，便可以在體內開闢源世界。
而像孝陵這些帝墓，卻是天師宗以秘法在外界開闢的『人工源世界』，縱使奇妙，卻沒有成長可能性。
大晟立國之初，太祖便與天師宗達成協議，請他們參與建造整座孝陵，每一位皇帝駕崩後，都在陵墓中構建一方獨立小世界，用於安置帝屍。」
「為什麼要這麼做？」魏長安有些不懂，「直接埋了不行嗎？」
「尋常人家可以埋屍、焚屍，但帝王不行。」白公公的回答很簡潔，「帝王的屍體一旦腐敗，會影響國運。這不是迷信，是有實際道理的。
太祖皇帝當年為了大晟江山能夠長久穩固，才費盡工夫請動天師宗設計出這套規制。
每一座帝墓都是一座大陣，用來鎮壓帝屍，使其不腐不壞，用來吸納天地間的陰氣，供養帝屍，長久鎮壓一方氣運。」
「聽起來……」魏長安斟酌著措辭，歪著腦袋皺著眉頭評價道，「像是另一種形式的修煉。」
白公公的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眸底閃過一絲讚許：「你這麼理解也沒錯。帝王死後，他們依然在修煉。
只不過這種修煉，不是以魂火為引，而是以天地陰氣為養料，以無數陪葬者的源力為燃料。
這條路有沒有盡頭，沒人能確定，但有一點叫人深信不疑——只要帝屍不腐，大晟的國運就不會徹底斷絕。」
可說是這麼說，如今大晟朝野內憂外患，白公公也不確定這番說辭還是否有效。
魏長安卻是想著另一樁事。
剛才白公公說帝屍死後依然在修煉，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有一天會甦醒？
這個念頭一冒出，魏長安不禁打了個寒顫，後怕地晃了晃腦袋，將這個不可思議的雜念甩出腦袋。
死人怎麼可以復活？荒謬！
兩人繼續往前走著，前方的灰霧開始變淡一些。
視野盡頭，出現一座很大的石台。
石台呈圓形，目測直徑大概十丈，高及齊腰。
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鏡，泛著幽幽冷光，仿佛一整塊墨玉被剖開拋光。
石台正中央，躺著一道身影。
魏長安的呼吸一滯，他看到那道身影身著明黃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面容安詳，雙目緊閉，雙手交疊於腹前，躺得端端正正。
是延鴻帝！
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魏長安還是認出了那張面孔。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他就這麼孤孤單單躺在石台上，以天為蓋，以地為廬。
魏長安放輕腳步跟著白公公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他注意到延鴻帝的屍身果然沒有任何腐爛的跡象，臉色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紅潤，仿佛只是睡著了，隨時可能睜開眼睛醒轉。
不過，他的額頭上，貼著一張符籙。
那符籙是明黃色的，上面用硃砂畫著極其複雜的紋路，筆畫繁複到像是用頭髮絲織成的一張大網。
於燈籠光芒照射下，那些硃砂紋路微微泛著金光，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緩流動著。
魏長安的右眼看過去，捕捉到符籙上流動著濃郁的紫金色氣息，磅礴浩瀚，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威嚴。
「這是天師宗最強大的三清符。」白公公似乎看出魏長安的疑惑，聲音從身旁傳來，「專門用來鎮壓帝屍的。如果沒有這道符，延鴻帝的屍體早就醒了。」
「醒了？」魏長安心中咯噔一聲，扭頭看向白公公，「延鴻帝真能死而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