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將燈籠提高一些,似乎還從體內注入了什麼,使得光芒變得耀眼一些,向四周擴散出更遠的距離。
魏長安順著燈光看去,臉色驟變。
石台周圍的灰霧之中,影影綽綽有許多東西在游弋。
它們沒有具體的形態,只是一團團濃郁到近乎實質的黑氣,於黑霧中穿梭來去,好比魚群在水中洄游。
它們還時不時靠近石台,但貌似被某種力量彈開,退回去,無意識繞一圈後,又在某種本能的驅使下,再度靠近,然後再被彈開。
魏長安的右眼在這片灰暗環境中格外敏銳,隨著專注凝視,那些黑氣在他視野中逐漸變得更加清晰。
那似乎不是一團團毫無規律的氣流。
它們的輪廓有的像人形,有頭顱有身軀有四肢,雖然模糊,但確實是人形。
但有的殘缺不全,要麼剩下半個身子,要麼缺了腦袋,或缺了手腳。
隨著觀察,魏長安發現一個規律——它們並非漫無目的在游弋。
那些清晰一些的人形黑氣,面朝石台方向,雙手前伸,似乎在努力靠近卻始終無法觸及,只能發出無聲的咆哮和做出扭曲的動作。
「這……」魏長安指著他們,看向白公公,臉色滿是震驚。
「你能看到他們?」白公公對他的反應有些驚訝。
魏長安點了點頭,下意識咽了口唾沫:「看到了……那些是什麼?」
白公公沒有糾結魏長安是通過什麼手段看到的,只是平靜解釋道:「那些是陰氣凝聚而成的東西,是死後陰魂不散的人留下的執念。」
「陰魂?」魏長安的嗓音有些發緊,身體不禁發涼,「您是說……鬼?」
白公公失笑:「放心,它們傷不了你,只要有這盞燈在。這是天師宗特製的長明燈,以魂火為引,以符籙為芯,能驅散陰氣,震懾陰兵。」
魏長安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目光依舊落在那一道道扭曲的黑影上,心中餘悸未消:「陰兵……為什麼要叫陰兵?」
「因為這些陰氣凝聚久了,會越來越凝實,越來越強。當它們強大到一定程度,就會形成真正的實體,跟士兵一樣列陣而行,那便是『陰兵過境』。」
白公公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一旦引發陰兵過境,整座小世界都會被它們席捲,所有活物都會被撕成碎片,淪為新的祭品。
雖然墓室中很少有活人進來,但陰兵數量過剩,有一定可能造成小世界崩潰。」
白公公朝著灰霧走近幾步,手中燈籠光芒所過之處,那些黑影紛紛退避,仿佛被陽光照到的冰雪,融化般縮進灰霧深處。
「每一座帝墓里都有數量不等的陰兵,」白公公繼續說道,「它們是由陪葬者的執念所化。
這些人陪葬時,有的是心甘情願的臣子近侍,更多的是被強行殉葬的囚徒、罪奴、戰俘……
他們死前怨氣衝天,死後又困在這方小世界中無法超脫,年深日久,便化作陰兵,以帝屍為供養目標,周而復始。」
魏長安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黑影。
仔細觀察之下,確實如白公公所說,那些黑影並非憑空生成,而是源自腳下。
他低頭看向腳下的灰白色地面,右眼穿透表層,看到地底深處有密密麻麻的骸骨和器物,層層疊疊,不知堆了多少。
每一具骸骨都在散發著淡淡黑氣,那些黑氣從骸骨中滲出,穿過地面,升騰到空中,然後匯聚成一個個扭曲的輪廓。
「腳下全是……」魏長安的聲音低沉下去。
「獻祭的屍體,陪葬的器物。」白公公幫他補完後面的話,「這些東西生前的『源』,一部分供養帝屍,一部分匯聚在一起,成了陰兵。
這座小世界好比一個巨大爐鼎,源源不斷將陪葬者的源力煉化,送入帝屍體內,多餘的自行轉化。」
魏長安沉默少頃,才艱難開口:「那……延鴻帝知道嗎?我的意思是,他願意成為這樣一具帝屍嗎?」
白公公看了他一眼,意識到魏長安不過是個未經人事的十四歲少年,目光中帶上幾分複雜神色:「知不知道又能怎樣,願不願意又能如何。
依祖制,皇帝駕崩後,屍體都是要被直接送入帝墓中封存的。
這個過程他不會有任何感知,就像一個被動接受供奉的泥胎木偶。由不得他。」
石台邊緣,那些陰兵在灰霧中來回穿梭、鬼打牆,永不停歇。
魏長安看著那些身影,突然想起什麼:「白爺爺,您說孝陵適合我成長,又帶我看這些,所以……」
白公公手中的燈籠光芒照在魏長安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所以接下來,你要用你的魂火,來超度這裡的陰魂。」
魏長安一愣:「超度?」
「沒錯。魂火的本質是『燃盡』。」白公公指了指燈籠中搖曳的火焰,「陰氣之源的品階魚龍混雜,但萬物皆有其源,都可以拿來所用。
這些陰氣說到底也是『源』的一種,只不過性質偏陰偏邪,尋常人沾了會折壽損身。
但你的魂火是從布道圖中得到的道韻,先天克制陰氣,用來淨化它們再合適不過。
如此一來,帝墓中的陰氣、陰兵就能控制在合理範圍,陰魂可以得到超度,你能獲得『源』,兩全其美。
也算是積了陰德,修復天和。」
「用灼燒來超度陰魂陰氣,用超度來幫助我成長?」魏長安一點就通。
「沒錯。用你的魂火灼燒這些陰氣,將它們提煉為『人性之源』,幫助你的眉心祖竅完成更多積累。」
魏長安沉默消化著這些信息。
他再度看向那些黑影,太陰幽瞳視野中,那些陰兵的面容在層層黑氣之後影影綽綽。
有些痛苦,有些憤怒,有些麻木。
但同樣的,都是被束縛在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中。
「我會不會有危險?」魏長安問道。
「當然會。」白公公的回答乾脆利落,「陰氣還好,釋放你的魂火去灼燒就行,這樣可以斷了陰兵凝聚的來源。
但陰兵不是死的,它們會反抗。
當你要對付它們時,它們感受到威脅,出於本能就會攻擊你,甚至撕碎你、吞噬你。」
白公公的語氣忽然沉下來一些:「尤其是,除了陰兵,這裡很可能還有更可怕的東西。雖然延鴻帝才駕崩沒多久,但很可能已經產生了……」
魏長安聽得毛骨悚然。
還有更可怕的東西?
這麼危險的話,確定我能行嗎?
但白公公又咧嘴一笑:「不過你也不用想太多。四大天王你玩明白了吧?現在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讓我看看你的能耐吧。」